灰蒙蒙的天气里有湿漉漉的风。
两人沿着白色高墙的边缘走,绿化带像是用于美化白墙的花边。
Forever以为这是阈城培育院校的边界。
“是东区与西区的分界线。”Universe却摇摇头,说。
“分什么?”
“人类和迭代体。”
“所有的迭代体都是你教吗?”
“不是,”他一边说,一边把注意力放在他脚下,一只手护在他身后,以防爱走绿化带围砖的他摔倒,“还有一些退役的迭代体。”
“退役?”他想到那则新闻,“是因为商业大楼爆毁那件事么?”
“嗯嗯,”不知是出自对同类的同理心,还是对残缺的生命的同情,“它们都很好很好。”
与其说是退役,不如说是因为无用被抛弃。
人类不需要异类废物。
“我知道。”
绿化带走到头,是生硬的地板。
他牵住它放在他腰后的手,五指相扣。
教学楼一眼看去是白纸一样的白,连并宿舍楼的旧白色、围墙的死白色,西区如同丧纸搭建的塔牌城,和人类幼稚园大相径庭。
不远处,一个穿着保洁员衣服的迭代体见到Universe,走过来打招呼。
符合美学公式的面部构造,虽然极力向人类外貌靠近,但仍有一种迥然不同的气质。
“你好。”Forever见保洁员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说道。
但它却只是笑笑,舞动着手。
“它说很高兴认识你。”Universe翻译道,“它的声带永久性损伤了,但是手语很好。从我来到这里开始,它就很照顾我。”
“你也会手语么?”得到肯定答案后,他说,“麻烦你帮我跟它说谢谢。”
Universe点点头,如实转达。
对方笑着摇摇头,然后比划了很长一段话。
但Universe却没翻给他听。
“怎么了?”他问。
“唔……”Universe吭吭吱吱不明说。
他以为它没看懂。
但保洁员却拉了拉他的衣角,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示意他认真看。
然后唇语道:
你好,你是人类吗?我经常听Universe提起你。你是Universe的爱人吗?
Forever愣了一愣,看向Universe。
可它早红透了脸,只能拿双手遮掩。
于是轻笑,回以无声唇语。
等他拉拉它,问接下来去哪儿时,它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错过了什么:
“Forever和它说了什么?”
“它说有天台有小花园,让我一定去看看。”答非所问。
“唔。”它自然不会追根究底。
白静的楼,每一层都诉说死寂的色彩。
比起幼稚园,更像是圈养患者的病房。
可偏偏就有这么一群活蹦乱跳的小生命,精灵一样扑出来,咿咿呀呀,鸟雀似的。
“你是姐姐的夫人么?”几个小家伙将他围住,问。
“那叫姐夫啦,笨蛋。”一个稚嫩的声音说。
“没有区别罢?”小家伙们不服气。
“对人类有区别啊,在人类眼里,姐夫是男的,夫人是女的……”像个小大人一样。
叽叽喳喳,Forever只觉得可爱,听不懂它们在争论些什么。
“你是人类吗?”一个孩子问。整只手只能握住他两根手指。
“是啊。”
“你是男人吗?”
“嗯。”
真相大白:“那就是姐夫喽。”
Forever不明所以,看向Universe:谁是姐姐?
它红着脸指了指自己。
然后假装心平气和,向他解释迭代体没有性别概念,称呼都是有感而发。
Forever不由得轻笑一声,蹲下身来,将小孩软乎乎的手掌握在手里,道:“为什么想见我呀?”
孩子认真思考了一下,奶里奶气,答非所问:“姐夫看起来比我们还要强大,为什么我们以后要保护和姐夫一样的人呢?”
“因为等你们长大啦会比人类还强大。”
“可是,哥哥还没长大就去保护人类了,死的时候还和我说人类并不喜欢我们。”
词句一点一点吐露,单纯的心思似乎并不知道“死”是什么概念,亦或是,生来向死,所以免疫了。
“……因为人类有好有坏。”他不知如何作答,才算恰当。
“什么是好坏?”小孩听到生词,睁圆了眼睛,“保护全人类和好坏有什么关系啊?”
Forever一时哑言。
迭代体法则就是如此,宁可舍命多救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不可少救一个有人权的生物。
彼时,略显刺耳的铃声从某个角落奔涌而来,刺裂孩子们萌发的求知欲。
“来上课啦。”
另一个迭代体幼教师走过来,仅有一只胳膊一条腿,却笑得温柔,招呼小家伙们回教室。
余光擦过Forever,只和Universe点头问好。
一直蹲在一边攥着Forever衣角的孩子突然开口:“那姐夫你是好人吗?”
但没等他作出回应,就跑了回去,似乎并不是为了得到答案才发问。
“Forever?”
Universe看他脸色不太好,悄悄碰了碰他的手指,担忧地轻唤道。
“嗯。”他笑了笑,说,“听说你在天台种了花,能带我去看看吗?”
无论何时,转移话题都是遮掩和躲避的极佳方式。
天只是自顾自地阴沉,云没有形体,灰色平铺一片。
地表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留给植物,现代绿化基本默认为空中绿化,花园几乎都建在楼身或是楼顶。
满眼的绿,仿若熟透的伊甸园。
可叹该月底,春花渐成败势。
又兼春雨摧残。
Universe打开仅此一把的伞,伞布向Forever倾斜。
“谢谢。你种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