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就知道窗户是刚开的,如果它现在非要去酒柜间看看,一定能发现罪证。
这样想来,它似乎身处上位,到底是什么时候,朴宜竣在两人关系间让了权?
或者说,它天生用蛮横骄纵包装的不安,从朴宜竣那里夺了一点仅限两人之间的主权。
“脱衣服。”进门后,它直言不讳。
“什么?”
“你,把衣服脱了。”
愣了一下,朴宜竣扶额道:“你是闹哪样?”
他现在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和Stage走得太近了。
竟然会被趾高气昂地驱使。
“既然东西忘了拿了就走。”
说着就要回房间。
“你去哪儿?”Stage穷追不舍。
“困了,去睡会儿。”
“我也去。”你敢反锁卧室的门就死定了。
“不行。”
其实他已经猜出它什么意图,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执着地和对方绕圈子。
换别人他早就……
换别人?其实根本换不了别人罢。
此刻站在他眼前的存在,从来不是人类。
也是因此,它不同人类的不知进退,钝化了两人间本该分明的边界。
也是因此,它不同人类的不知分寸,撬开了朴宜竣本该厌恶的人情。
是他默许它放肆的。
是他,培育恶果的。
“我东西忘你卧室了。”
撒起谎来眼睛都不带眨一眨的。
“那你去吧。”朴宜竣倚在墙边。
走了两步,它回头发现朴良久站在原地:“你不困了?”
“等你弄好了再困。”
“那我不找了。你睡罢。”
啊……他揉了揉鼻梁,这个家伙啊……
“那你走罢。”他假装不紧不慢走进卧室。
正如每一次他心里没一点儿底,还要强装胜券在握一样,当地网的头目,做医司的司长,成为协会的理事。
然后伪装、隐藏。
“等你睡了我就走。”Stage紧跟其后,又一次扒住了门。
朴宜竣没法,先裹住被子,后躺在床上。
“等等,你不脱衣服吗?”
紧紧实实围个围巾就睡?还戴着手套?
“不脱,怕冷。”
怕个鬼,暖气开得穿个夏装都不为过:“脱罢,那样睡得更舒服,不冷。”
说着上手来掀朴宜竣衣服。
“别动!”
他挡了一下。
它随即双手攥住胸口,蜷缩起上身,露出痛不堪言的表情。
他知道它是地球上最后一个注射有反应剂的迭代体,也知道反应剂是会让它生不如死的刑具。
但反应剂的原理是什么,在Creusa死后,知情人都学会了缄默不言。
作为后起之秀的他,算半个局外人。
虽然他就是医司司长,但医司从没有治愈反应剂的病例,他也从未亲眼见过反应剂起效。
下意识先联系试验部,他起身去拿通讯器。
不论怎么说,Stage不能出事,无论是出于他需要它在下一场会长选举的选票,还是别的什么。
可就在他起身的刹那,一股强力将他拉了回去。
超乎人类的强力。
一个之前朴宜竣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为什么实力更强的迭代体却心甘情愿为人类俯首称奴,仅仅因为那几个算是人类的人类是它们的造物主?
后来他意识到,他之所以无法理解,就是因为他以人类的思维去评判生物的行动。
弱肉强食也好,欺软怕硬也好,都是人类滋养的弊病。
而迭代体,纵使外貌再像人类,其骨子里,也不会生发人性之恶。
“……”
Stage表演骗人得逞后,愣住了。久久。
斑驳的疤痕,刀伤,枪伤,以及青一块紫一块的钝物致伤……除了脸上,只看正面就已经遍体鳞伤,何况背面,想来全身上下没有一寸皮肤是完整的。
“我都说……”
还没等到朴宜竣的斥责出口,它的泪珠便一滴滴砸了下来。
一时间,朴良久如同忘记了自己才是体无完肤的那个,伸出手来抹去它眼角的泪,“我没事,真的,别哭,嗯?”
因为还留存着妈妈教会的、底子里的温柔,所以他至今都还没资格取代父亲的位置,掌握父亲的权力。
“混蛋,你个混蛋,为什么会这样,如果你有帮我的想法,为什么一开始不说,为什么非要我误会你,把话说清楚就这么难吗?——说一句……爱我就这么难吗?……呜呜……”
“说出来你不就成共犯了?”完璧大陆的法律,主打知情共犯论,雪崩时何止雪花不无辜,连降下飞雪的云都是罪恶的,“不然就会给你带来不幸。”
“混蛋……”它俯下身,伏在他肩头,泪水小珍珠似的,嗔怒道,“那是气话啊,混蛋……呜……”
“是吗?”他轻轻揉了揉它的小脑瓜,逗它道,“可我差点就信了。”
“该信的不信,不该信的胡信!”
“什么该信?”
“……你爱我这件事啊。”
“什么?”
“你爱我!”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他笑道。
“……”Stage撇了撇嘴,“真是个名副其实的混蛋。”
“那我也算个雅痞罢?”
“你哪里雅了?”
“我也不知道,难道你喜欢不雅的?”
人类的文字游戏,它能玩过这个比自己多在人间沉浮二十来年的家伙就怪了:“你一直都这么坏吗?”
“我也是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