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啊,赵老头早扛不住病痛走了,不然他一定要和那个和自己一样老的老家伙再辩一辩。
那时候赵老头是比自己大的,两人闲来总是斗嘴,比如开源体会不会老这样打发时光的无厘头辩题。
记得那次,李老头说它不是人,是神,是精灵,而精灵是不会老的,赵老头不同意,他说是生命就都会老的。
现在想来,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他赢了。
即使,对方辩友已经离席。
……它最终没有老,但也没有活。
而在开源体这棵病死的树前,迭代体前仆后继,万木又是一季春。
【病床46号,请到医护室。】
【病床46号,请到医护室。】
……
本就迟钝的大脑没来得及真正领会春的短暂,就被床柜边上的呼叫器打搅。
“来了来了。”他按下回复按钮,呼叫声喊得他头痛,倒不是因为声线不够温柔,而是化疗实在太痛了,痛到他有时候不知道继续的意义是什么。
临走时,他看了眼已经去世的赵老头空荡荡的病床,听说要来新病人,但这又不是喜讯。
自动开合的病房门闻得脚步声至,给李老头开了门。
不大的门玻璃与没拉上的窗玻璃相映成趣,一朵朵血色白云坠落,虚影好像落进李老头的眼里。
但事实上,他再也看不到了。
“呼叫穹髓!呼叫穹髓!”可承影看到了——白云幻化成血雾,倾覆下坠——他抓起通讯器,情绪紧张到发抖,“请求发动至少十架救护直升机!请求发动至少十架救护直升机!目的地?
“——整个阈城上空!”
失策了。
不,是敌方知道的太多了。
左脑是迭代体的阿喀琉斯之踵,一般情况下,即使迭代体死亡,左脑也会留出一定的滞缓期限,让其出于本能,作出最有利于人类的选择。
比如即使它们此刻丧生,左脑也会驱动本能让躯体降落在无人之地,以防对地面上的人类造成伤害。
可现在不同了。
敌方的攻击都对准了迭代体的左脑。即使迭代体凭借右脑没有死透,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违背自身意愿,无限陨落。
承影站在天台边缘,双手撑在围栏上。纵使情绪再波动,也要压抑按捺。
无论何时,他都要做最理性的那个。毕竟,这个世界荒诞无垠,人渣嚼着权力与欲望,腐败丑恶遍野,他要保持镇定,就不能共沉沦。
虽说理性的人缺少信仰,总没那一腔澎湃的热血。
但也是理性的人,最为独立、坚定。
因为他们,没有可以崩塌的信仰。
一架架直升机从穹髓大楼楼身延伸而出的平台起飞,和平色调的机身如此庞大,让人想起展翅的鲲鹏。
可距离如此之远,等落进承影眼眸之时,已经变成在黑暗里扑棱翅膀的蛾子,无力到可笑。
一个接着一个,迭代体的跌坠速度远比救护直升机的起飞速度快。以这个形势发展下去,如果穹髓不能及时驾驶直升机接住——
“嘣!”
一阵酥麻的颤动从承影脚底传来,一时间他也分不清,这是客观的声波震动,还是他陡然一空的心脏编制的主观感受。
滚滚黑烟从不远处的商业大楼涌起,如同涌进他不甚明朗的眼睛。
再看向天空时,敌方文明已然被迭代体一举歼灭。
但乌云虽散,黑烟却弥漫。
大脑尚且完好的迭代体所剩无几,几乎透支地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向本该是它们的家的试验部大楼天台摔下。
孕育它们的,是试验部;将它们送到穹髓的,也是试验部;让它们把生命不求回报送给人类的,还是试验部。
从诞生之日起,世界就充满暴力与支配欲地强吻它们,要它们报之以歌。
而它们,杜鹃啼血。
仍旧算不上忠心耿耿。
彼时,一通电话打到Drawn那里。
备注是文|化部部长,于是接下:
“老师。”
“9号街的F区的商业大楼烧了,因为迭代体坠落。目前来看,死伤惨重,”暖酥语气平淡,像只是在陈述史书上备注里才会写的小事,“不久协会就会申请对你实行监禁,罪名有战争监管不力和反人类罪,你可以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