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不算凉,她便披着披风,带着帷幔生怕被风惊扰。一层又一层的衣服裹着身上,脚上踩着绣鞋。手脚具是暖洋洋的。
运河上风大,她手上抱了个精致的袖炉。
过于白皙的肌肤,显得晒不得太阳极其虚弱。她走不了几步就头晕,必须得歇一歇。冷风一灌入肺腑,又咳得昏天黑地的。
一路下来,不少的眼光停驻在身上。柳莺莺也是扮得一副弱柳扶风的好扮相。时人道此为美。
经脉里的内劲消弭。赵许翊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指头秀如葱白,掌心薄薄的一层不堪一握。世间推崇的美原来是叫她们虚弱。
她不去西陵山不会遭受那些灾祸,可她不去西陵山也掌控不了自己。福兮祸所伏。
见她盯着手发呆,李未祛走上前,“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啊,没有。”她慢半拍地回应。
只是手上的老茧全搓掉了,浑身乏力武功使不出来。被困在方寸之间,赵许翊蓦然生出一种惊惧。惊惧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惊惧多年练就的武功都是假的。
反而一阵又一阵的疼昭示着她一直以来都在摸爬滚打。
接连几日她要不躺在床上,要不在船上溜达。因打点过,每一个关口都快速放行。
艄公高喊,“靠岸嘞!”
岸上赤膊的纤夫,头戴竹斗笠遮阳,额头盘一块帕子吸汗,肩头垫了快高高隆起的粗布,上身窄袖短衬,下身轮廓短裤,光着脚在碎石泥滩踩上。
晒得通体黑红,冒着油一样发亮。有些纤夫为下水方便,裤子半片,从后面看去瞧见光着个屁股。
他们弓腰将纤绳抗在肩膀上,老牛一样喊着号子拉船。
赵许翊一动不动盯着,不知道看得入迷,还是在发呆。
李未祛站她面前给她拍肩膀上的灰。
半天都不见这人挪开,她抬眼疑惑,“怎么了?”
“且别看了。”他声音极低,还有些局促。
“什么?拉船吗?纤夫?我在张家渡口也盯着瞧的啊。”
李未祛坚持,“那不一样,你先前是男儿的打扮。现在姑娘的打扮,难免引起非议。”
听到这话她心里别扭,但不知如何说出那种不适,就没解释她其实是在想蛊虫的事。
李未祛总这样,打着为别人好的旗号指指点点,因此被厌烦了也觉知不到。
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吗?还是因为他仗着师兄的身份自觉“教养”过自己,所以天天多管闲事,这么点小事也上纲上线的。
两个人在船板上犟着。
赵许翊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盯着他衣服上的花纹继续琢磨。李未祛觉得她用沉默在抗议。
来往的人见到他们又是绕路又是行礼。
他们动弹都不动弹一下,就杵在那里,觉得先走的人便是服软了。还是有水手眼尖把艄公叫来,他来把这两尊大佛请到船舱里。
赵许翊脸冷了下来。不行,真是让人受不了,她稍稍软化,李未祛就会得寸进尺。
一开始还是以为他变了,但秉性难改,她反复思量又劝说自己。
她也变了很多不是吗?说不定李未祛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经历了很多。但这样一看,这人根本没什么改进,只是下意识学会了遮掩。
试探周遭确认安全之后,他的那些旧习就迫不及待地出来耀武扬威。
不行,得找个机会,给他甩掉!赵许翊暗下决心。
李未祛好无所觉,在一边思忖。是他说话不中听吗?他分明是为了她好。
这次不是郊外的庄子,艄公带着两人来了内城的一家大宅子里。
李未祛只能在外面,赵许翊进前厅去见上官宴。
才踏入一只脚,上首的人就止不住打量,既好奇又好事。
赵许翊虽心中郁闷但不欲理会。
“具体什么时间,我该做些什么?”
“明天。就在废矿往北十几里。废矿坍塌的时候牵连周边,那里形成了塌陷,加之正处在山腰上,便形成了一处陡峭的断崖。”
蒲扇轻摇,轻柔的风带到,上官宴眯着眼瞧赵许翊这幅打扮。
奉茶的侍女轻轻放下茶盏,她一手抬起来,掀开盖子,端着茶杯,边吹边喝。
说不上粗俗,当然也不文雅就是了。白瞎了这一身装扮了,上官宴移开眼,“明日未时,你将在废矿驻守的人引到断崖。地动之际,你直接跳下去,我的人在下面接应。废矿的另一边,会冒出楚骁的尸首。”
“只丢一具尸体,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不仅要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那附近必须再塌一次,我才能心安。”
赵许翊也算是应下,话锋一转,“我恰巧知道一则有关梁琼的秘辛。”
她不咸不淡地补充道,“ 准确的说是她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