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小池解开头发,脱下衣物,身形是干巴巴的瘦,两边胳膊上是李春花掐出来的淤青,膝盖上是摔倒时的擦伤。
他小心翼翼冲洗,水流过伤口,带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却也叫逃出生天的实感愈渐浓烈。章小池抿着唇,忍着疼,心中暗暗庆幸,他遇到了好人。
擦干换上干净衣裳,章小池绞干头发,将小屋收拾好,换下的衣物放在盆里,端上出门。
三叔公已经来了,坐院里晒太阳。
“岁数大了眼睛不好,我就在院里给你看。”三叔公招呼池哥儿过去。
章小池放下木盆,端一张小板凳坐三叔公对面。
三叔公检查他身上伤处,让黎川阳取来煎好晾凉的黄连水,给章小池清洗伤口,“有些疼,你忍一忍。”
章小池点头,“嗯。”
黎川阳看了会儿,见没用得着他的地方,退后几步进了孙慧芳屋子。
“娘,我给你商量个事儿。”黎川阳压低声音。
章小池疑惑,回头望了眼,没看真切,便被清洗伤口的疼痛扯了回来,章小池紧抿着唇,看三叔公仔细洗掉伤口中的砂石。
全部清理完,章小池忍出一头的汗。
三叔公又拿出一罐烈酒,章小池暗暗垮下脸,但仍坚强地递出手掌。
这一次清洗完,章小池白了脸。
“好了,手上别碰水,过几天结痂了就好。”三叔公叮嘱,“手伸出来,我给你诊脉。”
章小池伸出右手,三叔公把了一会儿,换一只手,又让章小池张嘴吐舌头,末了才道:“你身体外强中干,亏得厉害,又染上风寒,我给你开个药方,抓药吃几日风寒就好,至于你体子……你还年轻,吃好睡好慢慢就养回来了。”
“……三叔公,不用抓药了。”章小池道,黎川阳娶他回来,已经花了十两银子,吃药又得花银子,章小池无法心安理得。
黎川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别听他的,三叔公你开方子抓药吧。”
“成,”三叔公笑笑,“迟些你去我那儿取。”
“好。”黎川阳应下。
那厢,章富贵和李春花从村长家离开,黑着脸回家,远远隔着几垄田便看见有几个壮汉守在家门口,夫妻两心头一跳,忙不迭加快步子。
“大发?”章富贵朝院里看,没见到章二宝,他应该在外边玩还没回来,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扯出笑来,“怎么还特意守在这,我你还不放心吗?答应把钱还你,肯定会给你的。”
王大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十两银子不是小钱,钱没在手,我心就是悬着的,哪里能放心?”
章富贵心里暗骂,脸上却是和善讨好的笑,他拿出刚从黎川阳那拿到手的十两银锭子,递给王大发,“这下你可放心了?”
王大发拿过颠了颠,“放心,再放心不过。”
章富贵笑着将人送走,转身进入院子,当即变了脸色。
李春花一脸肉痛,“十两银子就这么没了!你不能想想法子吗,他要就给他?!”
“你当我乐意?”章富贵一屁股坐门槛上,他爱财,更怕有钱没命花,“再有法子,横的也怕不要命的,王大发家三个一个比一个不要命!咱们拖家带口赌不起,你不怕二宝出事?”
李春花噤声,嗫喏了会儿,压低声音道:“你暗地里使招也不成吗?”
“这段时间先不动,等过些时日,风头过去了,我再琢磨琢磨。”章富贵抽出烟叶子,撕成烟丝卷烟,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章富贵拿起烟斗敲了敲,抖落出渣子,“池哥儿一身硬骨头,一而再再而三的跑,宁死也不嫁王大发,这性子……”
李春花气不打一处来,“你说咱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给他拿捏着,让他往东不敢往西,哪里能看出他性子那么倔!你说是哪里出了岔子?!”
章富贵吞云吐雾,冥思苦想,他忽然想起二宝从村塾回来,提过一件事,池哥儿干活偷懒,会趴在村塾窗边,偷听柳夫子讲课。
他那时没往心里去,暗衬多少孩子坐村塾里一心学习,也没学出什么学问来,更遑论池哥儿趴窗边偷听几句,让李春花教训池哥儿干活别偷懒,他便没再管过。
可池哥儿连字都会写了……现在想来,莫不是因为这个?章富贵越想越觉得可能。
李春花坐一旁怄气,片刻后扭屁股朝向章富贵,问:“真就这么干脆断绝关系?黎川阳押镖赚钱可不少!”
“那也得能从他兜里掏出来。”章富贵吸了一口烟,心里有了主意,“他把池哥儿带回去,成亲总是要操办酒席,到时候咱们……”
他压低声音,同李春花说自己的计划。
李春花怀疑,“这会有用吗?”
章富贵:“一步步来,保准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