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顷，叩门声响起，随后是章富贵的说话声，“小池，你别犟。爹娘给你挑选的亲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王大发年岁是大了些，但他攒的家当多，家里还有两大小子干活，你嫁进门就是享福。”

他声音压低，“再者，他年岁大没几年好活，早早去了，以后怎样还不全看你自己？你想想是不是？”

“我不嫁，”章小池声音发颤，“爹，我不想嫁。”

“好赖话说透了，你一句不听，你自个顺着爹的话想想，是不是爹说的这个理。你早点想通，高高兴兴出嫁。”

话落，脚步声远去。

“二宝！起床吃蒸蛋羹喽！”李春花吆喝。

章小池抠着手指，指甲嵌入肉里，眸子渐渐红了。

都是爹娘的孩子，为什么待他那么狠心？

他想不通。

章小池脑袋后仰抵着墙，屋顶茅草间隙透过丝丝缕缕日光，他就这么看着，眸色木然，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他太累了。

连夜出逃，躲藏时的胆战心惊，寻到后的指责打骂，皆叫他身心俱疲。

再醒来，章小池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他才慢半拍反应过来，他染上了风寒。

外面吵吵嚷嚷的，是章二宝的哭闹，是李春花耐心的劝哄与安慰。

是章二宝独有的待遇。

二宝出生那年，他七岁，见娘对弟弟视若珍宝，章小池心底暗暗生出期盼，盼着娘也能似待二宝那般待他。

有一次，他去打猪草回家迟了些，二宝的尿片没洗，娘折了柳条抽他，浑身十几条渗血的红痕，火辣辣的疼，隔天青青紫紫一大片，颇为骇人。

章小池心里不敢再有奢望，改而盼着娘能像待二宝这般待他秋毫，他便满足了。

然而唯一一次待他和颜悦色，未语三分笑，是要给他说亲，结果说的是四十有四的老鳏夫，家中还有两二十郎当的老光棍。

从始至终，他未曾有一次如愿。

吵嚷声退却，章小池又睡了过去，再醒来天色已暗，穿过门缝的光是夕阳的橙黄。

脑袋依旧昏昏沉沉的，额头滚烫，嗓子又干又涩，疼痛不已。

肚子也咕咕作响。

他上顿饭是昨天晚上的稀粥，到现在已是整整一天。

门锁叮叮当当响，门吱呀一声推开，眼睛适应了昏暗，绕是柔和的夕阳光亦刺得章小池闭上眼。

李春花砰一声把碗放在落灰的烂柜子上，瞪向蜷在角落的章小池，转身出门上锁。

章小池缓了会儿，才手脚发虚撑着墙壁站起来，摸到烂柜子边端起碗。是一碗稀粥，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章小池拢共没吃到几颗饭粒。

垫了垫肚子，腹中叫嚣的饥饿缓解些许，章小池又回到原地坐下。

四月下旬的天气已然转暖，白日里太阳晒着热，夜里凉意却重，章小池昏昏沉沉熬过一夜。

白天似乎过得更快，不知不觉到了日暮，李春花开门给他的又是一碗没几粒米的米汤。

章小池知道爹娘打的是什么主意，吃点东西饿不死就行，免得明日成亲放他出去，他有力气逃跑。

次日清晨，天黑黢黢的，门被打开，李春花和她娘家嫂子进门，将章小池架了出去。

他在山里躲过，又关了两天，风寒热时发着汗，实在太埋汰，两人给他拾掇干净，换上喜服。怕他跑了，还将他双手用麻绳捆在身后，打了个结结实实的死结。

两人出门，章小池挣了挣，没能挣开。他环顾四周，触及桌上水碗，目光微闪。

天光熹微，屋外渐渐热闹起来，是办喜事来搭手帮忙的妇人和夫郎。

稍迟些吉时到，吹锣打鼓的喜庆声由远及近。

李春花进屋来，给他盖上盖头，和娘家嫂子一道，将他架上接亲的驴车。

“岳父岳母放心，我王大发别的不说，肯定会好好待小池！”

“年岁长会疼人，池哥儿交给你，咱们是一万个放心。”

章小池听得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