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郎这才起身,依旧是低着头,恭谨躬着身,步履无声地走进那座烛火摇曳、龙涎香弥漫的暖阁。他无视了御案前可能存在的、象征着帝国耻辱与困境的狼藉,如同最虔诚的信徒走向他的神祇,一步步膝行至轩辕懿的脚边。
他没有先汇报那足以震动朝野、牵连皇亲的贪腐大案,而是深深地俯下身,用额头轻轻触碰了一下轩辕懿靴子上冰冷的龙纹刺绣,然后,以一种近乎迷恋的姿态,将微微干裂的嘴唇,印在了那冰凉的靴尖上。这是一个完全臣服、绝对卑微的礼节,超越了任何官场仪轨。
“奴叩见陛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
轩辕懿垂眸,看着脚边这头自己亲手从泥泞中捡回、用最残酷的方式打磨成型、如今已锋利无比的狼犬,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暴戾、依赖、厌恶、欣赏,以及一种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占有欲。最终,这一切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说。”他只有一个字,冰冷,威严,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消散后的专注。
刘大郎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开始汇报,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将王德明的口供、涉及的银钱、宝物、人员关系,巨细靡遗地道来。没有添油加醋,没有个人评判,只是纯粹的事实陈述,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控诉都更具力量。
轩辕懿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当听到“国舅爷”三个字时,他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敲击得更为缓慢而有力。
“……据王德明招供,仅去年一年,通过漕运贪墨、克扣边饷等方式,经其手流入国舅府及其关联势力的银钱,就不下三百万两。现有确凿证据可立即起获的,约有八十万两现银,以及价值约五十万两的古玩珍宝。”刘大郎最后总结道。
“三百万两……”轩辕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整个暖阁的气温仿佛又降低了几度,“足够朕的边军将士,发足三年的饷银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刘大郎面前,玄色的龙袍下摆扫过刘大郎低垂的脸颊。
“你做得很好。”轩辕懿的声音从上空传来,“起来吧。”
“谢陛下。”刘大郎这才依言起身,但依旧微躬着腰,目光垂落,不敢与帝王平视。
轩辕懿伸手,指尖拂过刘大郎的衣领,那里似乎沾染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血沫星子:“脏了。”
刘大郎身体微微一僵:“奴该死,污了陛下的眼。”
“无妨。”轩辕懿收回手,转身走回御案后,“朕需要的,正是你这把能替朕刮骨疗毒、不惧污秽的快刀。准备一下,今夜就动手,人赃并获。朕倒要看看,朕的这位好舅舅,胃口到底有多大。”
“奴遵旨。”刘大郎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随即又被绝对的顺从所掩盖。
他知道,又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在这承平二百多年的王朝京都中,悄然掀起。而他,就是陛下手中那柄最先染血的利刃。这烙印,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