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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双向的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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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无数酷刑,亲手施加过无数痛苦,比这更惨烈的景象也并非没有。但此刻,看着那双曾经在雪地里射出弩箭、在黑暗中拧断敌人脖子的手,如今无力地垂在身侧,看着那曾经挺直的脊背布满新旧伤痕,看着那张总是沉默隐忍的脸在昏迷中因痛苦而扭曲……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刺痛感,如同无数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这感觉,比肩胛上的刀伤更让他难以忍受。

陈太医终于处理完膝盖的伤口,敷上厚厚的止血生肌药膏,用干净的白布仔细包扎好。接着,他又开始处理锁骨下的烙印。烙铁留下的焦痂被小心剥离,露出下面红肿溃烂的皮肉。当沾着药水的棉布触碰到那溃烂的伤口时,昏迷中的刘大郎猛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无声地哀求。

轩辕懿的呼吸骤然一窒。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不是阻止太医,而是猛地、紧紧地抓住了刘大郎那只无意识在空中抓挠的手!

那只手滚烫,布满薄茧和细小的伤痕,此刻却虚弱得连他一半的力气都承受不住。然而,就在轩辕懿抓住他的瞬间,刘大郎挣扎的动作奇异地停了下来。他涣散的目光似乎努力地想要聚焦,最终却只是徒劳地阖上,那只被抓住的手,却反手死死地攥住了轩辕懿的手腕!力道之大,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轩辕懿浑身一僵。手腕上传来的刺痛和那滚烫的、带着绝望般力道的紧握,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防备。他低头看着那只死死抓住自己的手,看着对方因高烧而潮红的脸颊,看着那紧蹙的眉头和颤抖的睫毛……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心中那堵名为“主奴”的高墙。

他从未被这样抓住过。不是卑微的触碰,不是恐惧的依附,而是濒死之际,一种近乎本能的、不顾一切的抓握。仿佛他是他唯一的光,唯一的生路。

陈太医终于处理完所有伤口,又撬开刘大郎的牙关,灌下了退热镇痛的汤药。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满头大汗,战战兢兢地回禀:“殿下,伤口已处理妥当,药也灌下去了。接下来……就看天命,若能熬过今夜退热,或有一线生机……”

轩辕懿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在刘大郎脸上,声音低沉沙哑:“你下去,守在门外。”

陈太医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

刑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巨大阴影。血腥味和药味混杂在一起,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轩辕懿缓缓在石床边坐下。肩胛的伤口传来阵阵抽痛,提醒着他方才的搏杀。但他没有理会。他的手腕还被刘大郎死死地攥着,那滚烫的温度和固执的力道,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地钉在了这里。

他伸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有些迟疑地、轻轻拂开刘大郎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生涩,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指腹触碰到那滚烫的皮肤时,昏迷中的人似乎瑟缩了一下,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却更紧了,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主……人……”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却像重锤般砸在轩辕懿的心上。他猛地一震,指尖停在半空。

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苍白、脆弱,布满伤痕,与他记忆中那个在鞭笞下沉默跪伏、在钉板上血流如注也一声不吭的奴隶重叠在一起。他曾无数次用疼痛在这具身体上刻下属于他的印记,用锁链禁锢他的自由,用羞辱践踏他的尊严。他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驯狼者,掌控着一切。

可此刻,看着对方在生死边缘挣扎,感受着手腕上那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轩辕懿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了。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刘大郎死死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伤痕累累,此刻却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力量。这力量不是为了攻击,不是为了反抗,仅仅是为了抓住他,抓住这个给予他无尽痛苦的人。

一种荒谬的、冰冷的顿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以为自己是唯一握着锁链的人。他打造了最坚固的项圈,最沉重的镣铐,将这只桀骜的狼牢牢锁在自己脚下。他享受着掌控的快感,看着对方在痛苦中驯服。

可直到此刻,直到他被这只濒死的狼用尽最后力气抓住手腕,直到他发现自己竟无法、也不愿挣脱时,他才惊觉——

原来锁链的另一端,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缠绕在了他自己的脖颈之上。

那无形的枷锁,冰冷、沉重,带着血腥和滚烫的温度,将他与石床上这个气息奄奄的奴隶,牢牢地锁在了一起。

轩辕懿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那只自由的手,不是去掰开对方的手指,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清醒,轻轻抚上了自己的颈侧。那里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实体的束缚。

可指尖触碰到的皮肤下,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勒紧的窒息感。

夜,漫长而寂静。刑房内,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床上那人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声。轩辕懿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手腕被滚烫的手死死攥住,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鲜血早已凝固。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着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残灯,也守着自己颈间那副刚刚意识到、却已挣脱不开的无形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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