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万籁俱寂。东宫深处那间专门用来处置“不驯”之人的刑房,此刻只剩下角落里一盏油灯,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药膏的苦涩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望的沉寂。
轩辕懿独自坐在刑房中央冰冷的石凳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回到这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处理完柳姬的哭诉和后续事宜,挥退了所有侍从,那滴混在血污汗水中、转瞬即逝的水光,却如同鬼魅般在他眼前挥之不去。它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向来坚如磐石的心防上,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人烦躁的痒痛。
他最终又回到了这间充满痛苦记忆的屋子。
刘大郎被安置在角落一张铺着薄薄草席的石床上,像一具被彻底摧毁后随意丢弃的残骸。他依旧昏迷着,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痛苦的嘶鸣。肩胛处的蛇毒并未根除,麻痹感与灼痛感交织,让他的左臂和半边身体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抽搐。小腿和膝盖的伤口在简陋的包扎下依旧渗出暗红的血水,染污了草席。最触目惊心的是左锁骨下方那个新烙上去的印记——一只展翅的、边缘焦黑翻卷的凤鸟,狰狞地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周围的皮肉红肿发亮,昭示着不久前那场残酷的刑罚。
轩辕懿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个烙印上。他记得烙铁按下去时那令人牙酸的“滋啦”声,记得皮肉瞬间焦糊升腾起的白烟和恶臭,更记得那声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他亲手制造了这一切。
他缓缓起身,走到石床边。油灯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长,覆盖在刘大郎伤痕累累的身体上。他俯视着这张即使在昏迷中也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额发,紧蹙的眉头间刻着深深的沟壑。可就在这张脸上,就在这具承受着多重痛苦折磨的身体上,轩辕懿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动,落在了那布满新旧伤痕的后背上。
那是一片怎样的景象?他记得刘大郎刚来时浑身光洁如玉,没有一道疤痕,虽然他不知道暗卫营怎么做到的,但想来这个奴才一定吃了很多苦才能去除身上的疤痕,只为了不脏了他的眼。可在东宫这一年,这个奴才尽心尽力侍奉太子起居,仍然动辄得咎,戒尺、藤条、鞭子,太子随便指个理由就能狠狠惩罚这个奴才一顿,整个东宫出入刑房次数最多的奴才就是刘大郎了,虽然他的侍奉最合太子心意。太子好像知道不管他怎么惩罚这个奴才,这个奴才都会默默的守候在身边,等着被使用,永不会消失。
纵横交错的鞭痕如同丑陋的藤蔓,深深嵌入皮肉,有些早已泛白,有些还带着新鲜的紫红。刀伤、烫伤……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它们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奴隶曾经承受过多少非人的折磨。
鬼使神差地,轩辕懿伸出了手。他的指尖带着夜露的微凉,轻轻触碰上那片伤痕累累的脊背。触感粗糙而坚硬,像是抚摸着一块饱经风霜、布满裂痕的岩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凸起的疤痕组织,感受到皮肤下肌肉因疼痛和虚弱而无法抑制的细微痉挛。
就在他的指尖划过一道陈年鞭痕时,石床上昏迷的人,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那紧蹙的眉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少许。紧接着,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在刘大郎干裂渗血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如同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般,悄然浮现。
那是一个微笑。
微弱,脆弱,如同风中残烛,却又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轩辕懿的眼底。
轩辕懿的手指猛地僵住!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他倏地收回了手,指尖残留的粗糙触感仿佛瞬间变得滚烫。
微笑?
在这个充斥着血腥、痛苦和绝望的刑房里,在他刚刚亲手施加了残酷烙印之后,在这个奴隶承受着蛇毒、膝盖和小腿重伤、烙印剧痛和高烧折磨,濒临死亡的时刻……他竟然在微笑?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杂着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一种更深沉的困惑,如同毒蛇般缠绕上轩辕懿的心脏。他死死盯着那个微弱却无比刺眼的弧度,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眼前这个他豢养了数年的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