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碗饭,很久,才慢慢伸手去端。
画面最后,停在一个春日。
五岁的他牵着父亲的手,走在开满野花的田埂上。父亲笑着摘了朵蒲公英,吹一口气,白絮漫天飞舞。他咯咯地笑,伸手去抓。
阳光很好,风很暖。
回溯结束。
金网中的尸诡停止了挣扎,幽绿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它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少年般嘶哑的声音:
“……爹?”
只一瞬。
那点微光便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毒的怨恨。它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庙外围观的里长和几个侥幸未受侵染的村民,眼神如淬毒的刀:
“你们……都该陪我死!”
慕凌脸色一沉。
“执迷不悟。”他声音冰冷,双手印诀一变。金网骤然燃起纯白的火焰,那火焰不灼实物,只烧诡气。尸诡在火中发出凄厉的尖啸,黑气如沸水般翻涌,却逃不出这方寸之地。
凌舟看着,忽然轻声开口:“够了。”
慕凌手势一顿。
“它生前作恶,死后害人,确该诛灭。”凌舟看着火中渐渐消散的身影,“可这一村的人……当年若有一人肯真心待他,何至于此。”
火熄了。
尸诡彻底消散,只在原地留下一小撮焦黑的灰烬。
诡场开始崩塌。暗红色的月光褪去,露出原本清冷的夜色。那些被侵染的村民如大梦初醒,茫然四顾,而后接二连三软倒在地。
里长带着人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扶人的扶人,道谢的道谢,却始终不敢抬头看无名门众人一眼。
慕凌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走。”
凌舟却留了下来。
他走到那些昏迷的村民身边,蹲下身,指尖在他们眉心一一轻点。淡金色的光晕从指尖漾开,渗入皮肤——是在净化残留的诡气。
做完这些,他起身,看向里长。
“好自为之。”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转身离开。
走出村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抬头望向东北方的夜空。
那里,一缕比夜色更浓、更浊的黑气,正悄无声息地飘远,很快消失在群山轮廓之后。
这次的黑气……太明显了。
明显得像是故意让人看见。
凌舟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丝异样。他下意识摸了摸袖中的那枚旧铜钱,指尖触到边缘熟悉的划痕。
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动了。
回程的马车上,无人说话。
齐小六难得安静,武昭阳抱着剑发呆,李沧浪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连最闹腾的陈粟,也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贴了十七张符,指腹还留着朱砂的红印。
慕凌闭目养神,可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凌舟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
他想起尸诡最后那个眼神——那不只是恨,更像是一种绝望的控诉:既然你们从未给过我光,那便一起沉入黑暗吧。
而那股飘走的黑气……
他隐约觉得,那不只是普通的诡气残余。倒像是……某种标记,或者信号。
马车颠簸了一下,慕凌睁开眼,正对上凌舟的目光。
四目相对,两人都没说话。
可凌舟看见,慕凌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疲惫。
“阿凌。”凌舟忽然轻声唤道。
慕凌一怔——
“嗯?”
“……没事。”凌舟摇摇头,又看向窗外。
只是忽然觉得,这世间的恶,有时候并非天生。而斩恶的人……心里也会疼。
已是未时,马车朝着临州城的方向,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