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怀年说得云淡风轻,但木溪池清楚,他俸禄微薄,又随了谢立成两袖清风,家中尚有妻女,哪能有多少银两。
此战逼得杨怀年义无反顾地掏出家底,木溪池心里多少不是滋味,但军况紧急,西城危在旦夕,虽是不忍却也并未拒绝。
是以,木溪池端正身姿,对着杨怀年恭敬见了个礼:“兄长大义,义妹感激不尽。”
杨怀年忙搭着木溪池的手臂,扶直她前倾的身子:“与将军所付出的相比,我这点实在算不得什么,担不起如此敬谢。”
木溪池与杨怀年缓了片刻心神,再将话口引到战事上。
木溪池:“军中伤亡如何?”
提及此,两人间沉重的氛围降至低点。
“情况不太好,好多将士都……将士们因粮草之事,加之战况持久,士气涣散……唉,铃兰国不好对付。”杨怀年低着头,一通话说得头尾不接。
“铃兰国国土小,地产单调,在一众国家中委实不起眼,众国开疆扩土,皆不会迅速将目光投至此国。”木溪池分析,“多年来,众国不攻,铃兰国也安分,是个难得的和平之国。于是借着这和平,铃兰国不露声色地养精蓄锐,丰盈财政,充实国力,蛰伏过后,找着机会便咬上江朝的尾巴。”
“此外,铃兰国又通过向津以战养战,这些日子对战下来,我军与铃兰国相比,可谓是兵微将寡。”
杨怀年:“不止如此,铃兰国军队善战,不输将军付出几十年心血打造的谢家军,那领军的用兵也巧妙谨慎,叫人难寻破绽。”
残酷的现实被二人一点点剖开,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木溪池疲惫的弓着脊背,眼中黯淡得瞧不见任何光亮。
杨怀年见木溪池这副模样,重振精神激昂道:“义妹莫忧心,还不到绝望的时候,义兄定陪你战至最后一刻!”
木溪池看向杨怀年,将士们惨叫哀嚎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眼角湿润:“将士们……”
杨怀年知道木溪池未尽之意,道:“古来征战几人回,为国捐躯,将士们死而无憾。”
他克制心中的翻涌,不禁忆起他带领一队人马向百姓借粮所见之景,流离,饥荒,疾病如梦魇一般吞噬着人的心神,民间一片死气沉沉,西城乃至江朝,似已迟暮。好似不管怎么看,江朝皆已无力回天。
杨怀年忍不住叹息:“只盼望着,此战打完,陛下醒悟,江朝能走向和平。”
日升月落,铃兰国再次来袭,将士们重整旗鼓奔赴战场,在冰冷的刀剑中抢夺生机。
又是一战过去,木溪池争对复盘,预测敌军的下一步行动,寻找时机反客为主。
思虑时,有将士来禀报,说沈印受伤了。
木溪池急忙放下手中事,往沈印处赶,她到时,杨怀年也在一旁。
沈印躺在床上,额头疼出虚汗,唇色发白双目紧闭。
“情况如何?“木溪池问军医。
军医帮沈印包扎伤处,简言道:“伤情较重,但无碍性命,只是十日内无法下床了。”
沈印念着木溪池的恩情,年过半百仍奋不顾身的领着万武堂的人马助木溪池一战,明明他在静好院的旧疾还未痊愈,明明帮派的一堆乱事还需他打理。
木溪池十分懊悔,她本不该求助沈印,不该将他拉入危险之中。
正自责着,她又看见杨怀年左臂与胸前皆有负伤,忙问杨怀年:“你的伤可让军医看过了?”
杨怀年轻描淡写道:“看过了,皮外伤,无大碍。”
木溪池:“你行动不便,明日你在营中修养,不用上战场了。”
“那怎么行,岂有受点小伤便退缩的道理。这伤一时半会儿无法痊愈,我便一直躲在营中吗?“杨怀年回绝得很快。
木溪池:“刀剑不长眼,我担心你再负伤。”
杨怀年出奇的倔强:“不成。上战场哪有不负伤的,将士们都不退我如何能退,只要我还能动,就绝不在后方苟且。”
话落,他将在木溪池身上的眼神收回,离开了此地。
铃兰国行军喜好出其不意,害怕再遭突袭,木溪池夜不能寐。
床榻上,她如坐针毡,问:“你认为,江朝有赢的希望吗?”
被问到的木山玉静了片刻,柔润的声色在烛火里散开:“你应当知道的。”
身为悉知谢家军的将领,你应该知道。身为神灵,你更应有预感,此为命定的走向。
木溪池无法反驳。
木山玉忆起一些事,心随着烛火摇晃:“天命……轻易不能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