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队技术科的灯光永远是惨白的,照得人脸色发青。史明坐在三块显示屏前,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数据而布满血丝。他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三年前青云山爆炸案的所有残存记录。
其实也没多少了,大部分纸质档案在那场大火里化为灰烬,电子备份又因为当时系统落后,只留下了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霃愿站在他身后,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些模糊的现场照片上。爆炸中心区焦黑一片,扭曲的金属骨架从混凝土废墟里刺出来,像某种巨兽死后狰狞的骸骨。照片边缘,还能看见半截烧焦的警用皮鞋,鞋底已经熔化了,粘在黑色的地面上。
“霃队。”史明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滑动鼠标,调出另一份文件,“你看这个。”
那是一份封存令的扫描件。红头文件,盖着市局的公章,签发日期是爆炸发生后的第三天。文件很简单,就几句话。
「青云山化工厂爆炸案现场,即日起全面封存,列为刑案证据保全区域。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封存期限:待案件侦破之日解除。」
下面有签名。潦草的、力透纸背的三个字:刘常青。
“爆炸案后,整片山就被封了。”史明转过身,脸上有种欲言又止的神情,“资料库里能找到的就这些。现场勘查报告、物证清单、尸检记录…全都没有。就好像…那场爆炸从来不存在一样。”
霃愿没说话。他俯身靠近屏幕,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把那份封存令放大、再放大。公章的红印有些模糊,但“隘口市公安局”那几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封锁了三年。”他轻声说,“因为案子没破,所以一直封着?”
史明点头:“理论上是的。重大刑案现场,在案件侦破前确实需要保全。但一般也就封个一年半载,像这样一封就是无期限的…很少见。”
空气沉默了几秒。只有主机风扇低沉的嗡鸣,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把这些资料同步给我一份。”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加密传输。”
“是。”史明应道,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霃愿转身走出技术科。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
走到楼梯口时,他顿了顿,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梁勋:
“我在停车场等你。”
霃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收起手机,快步下楼。
停车场里,梁勋靠在车边,手里夹着根烟,但没点。他只是那么夹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蒂。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霃愿走过来,他把烟塞回烟盒,站直了身体。
“走吧。”霃愿说,伸手去拉驾驶座的门。
手被按住了。
梁勋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小:“我来开。”
霃愿皱眉:“我自己能去。”
“我知道。”梁勋没松手,眼神很平静。
“刘局还说了,这案子你回避。”霃愿抬眼看他,“你母亲是受害人,按规定你不该参与。”
梁勋笑了。那笑容很短促,带着点说不清的嘲讽:“规定?霃队,你觉得现在这局面还需要讲规定吗?”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里有种无声的较劲,像两把刀在暗中较力,刀刃摩擦,发出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锐响。
最终,霃愿松开了手。
“随你。”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梁勋也上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支队大院,汇入午后的车流。雨终于落下来了,细密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左右摇摆,刮出一片又一片清晰的扇形视野。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雨点敲打车顶的“噼啪”声。
霃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他没睡着,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看到的那些档案碎片。封存令、现场照片、那片焦黑的废墟。
他睁开眼,侧头看向驾驶座上的梁勋。男人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绷得很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你其实可以不用来的。”霃愿忽然开口。
梁勋没看他,只是“嗯”了一声。
“刘局说的只是借口。”霃愿继续说,声音很轻,“你是想自己去看看,对吧?”
梁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否认,只是沉默了很久,才说:“三年了,我一次都没去过。”
语气很平静,但霃愿听出了底下那层汹涌的、被强行压住的情绪。
“为什么?”他问。
“怕。”梁勋说得很直白,“怕看见那片废墟,会想起我妈最后的样子。怕看见那些烧焦的东西会控制不住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怕…发现一些我不想知道的东西。”
霃愿没再问。他重新闭上眼睛,但这一次,脑子里不再是档案碎片,而是梁勋说“怕”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