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是下午三点四十。
云港的天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雨。
出口处人挤人,各种接机的牌子举得高高的,混杂着各地的口音。
江淮拉着行李箱从国际到达口出来时,周明宇正靠在栏杆上玩手机。
白体恤,卡其色裤子。
听见动静,周明宇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半张脸。
“够慢的啊。还以为你被瑞士人扣下了。”周明宇笑着说。
“晚点了半小时。”江淮声音有点哑,是长途飞行后特有的疲惫。
他穿着件黑色的薄冲锋衣,衬得脸色更加冷白。
江淮把行李箱推给周明宇,“帮我拉一会儿。”
“得,我就是来当苦力的。”周明宇接过箱子,嘴上抱怨,动作倒自然,“吃饭去?饿死了。”
“嗯。”
车来了。
司机帮忙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两人坐进后座,冷气开得很足。
车里只有导航女声偶尔提示路线。
周明宇拿出手机刷了会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周明宇忽然嗤笑一声,把屏幕转向江淮:“你看,六班张浩,期中作弊那事儿还没完,又在校群里吹自己暑假要去伯克利夏校,贴了张官网截图,P没P过都两说。”
江淮眼皮都没抬,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绿化带。
“蠢。”周明宇收回手机,自己乐,“下面还有一堆捧的。”
“嗯。”江淮应了一声。
他甚至懒得评价这种显而易见的拙劣。
在他这里,蠢和坏,有时候蠢更让人难以忍受,因为它浪费彼此时间,且无药可救。
周明宇早已习惯,转而问:“瑞士怎么样?有艳遇没?”
“讲座,讨论,茶歇。”江淮列举,语气平淡得像在报日程。
“没劲。”
江淮没说话。
国外那几个和他智力对等的可以聊得来,不算太差。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江淮一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周明宇知道他没睡。
车在高架上缓慢移动。窗外是连绵的灰白色楼宇,远处天际线隐在薄雾里。
车在日料店门口停下。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安静的街边,木制门脸,暖黄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
周明宇付了车钱,两人下车。
店里冷气足,有淡淡的柚子香。
服务生引他们到预定的包厢,是半开放的小隔间,竹帘垂下一半,能看到外面庭院里的小景观。
“温云舒说她大概六点到。”周明宇坐下,把菜单推给江淮,“先点?”
“你点吧。”江淮没接,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
周明宇也不客气,熟门熟路地点了几样招牌,又加了壶清酒。
“未成年。”江淮提醒。
“知道。”周明宇笑,“就尝尝,不多喝。”
等菜的时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周明宇又开始刷手机,江淮则看着庭院里那盏石灯笼发呆。
江淮忽然开口:“你爸最近没找你麻烦?”
周明宇划屏幕的手指停住,过了两秒才说:“老样子。想让我暑假去他公司学习,我找理由推了。”
“什么。”
“说我要准备竞赛。”周明宇扯了扯嘴角,“虽然我确实得准备。”
江淮轻嗤了一声。
菜陆续上来了。刺身和寿司拼盘,三文鱼,甜虾。
烤鳗鱼香气扑鼻,玉子烧金黄松软。
周明宇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清酒,又给江淮倒了一杯:“真不喝?”
“不喝。”
“没劲。”周明宇自己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怎么是甜的?”
“有的清酒是甜口。”江淮拿起筷子,夹了片三文鱼。
“你知道不早说。”
“你没问。”
“………”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对了,”周明宇想起什么,“马上七月十二了。”
江淮正用筷子尖拨开寿司上一小片他不喜欢的装饰紫苏叶,动作没停。“嗯。”
“怎么过?”
他把那片紫苏叶拨到骨碟边缘,和姜片隔开,然后才将寿司送入口中。慢慢吃完,抽了张纸巾。
“不过。”他说。
“什么叫不过,”周明宇不满意,“十八岁生日,很重要的好吧。”
“重要在哪。”江淮反问,语气平静。
“成年的仪式感!”
“仪式感是给需要仪式的人准备的。”江淮抬眼,目光平淡,“我不需要。”
………
行。
周明宇自己也知道江淮不吃这套。
去年七月十二,周明宇回他姥姥家了,没在云港。
江淮白天去了趟图书馆,晚上回家,郭靖蓉和江建国都在忙,没人提生日的事。
他自己煮了碗面,吃完看了会儿书,就睡了。和平常任何一天没什么区别。
江淮说没在意,就是真的没在意。
这个人对很多别人看重的东西,都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漠然。
江淮没接话,继续吃盘子里的烤鳗鱼。
话没说完,竹帘被掀开了。
温云舒站在外面。她穿了件灰色的无袖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见他们,她微微点头,走了过来。
“抱歉,来晚了。”她走进来,很自然地在空位坐下,“我妈非拉着我说完话才放人。”
“没事。”周明宇把菜单递过去,“看看再加点什么。”
温云舒没接:“你们点就行,我不挑。”
服务生又添了副碗筷。温云舒倒了杯大麦茶,慢慢喝着。
“瑞士怎么样?”她问,目光落在江淮脸上。
“还行。”江淮说,和回答周明宇时一样简短。
“见到普林斯顿那个教授了吗?”
他这次去,除了论坛,还有个私人目的——想见一位在普林斯顿任教、恰好也在日内瓦开会的华裔教授。
那位教授是他很早之前读过论文的作者,研究方向很偏,但江淮感兴趣。
温云舒知道。
“见到了。”江淮顿了顿,“聊了几句。”
“聊什么了?”
“他问了我之前那个模型的思路。”江淮语气平淡,“说有点意思。”
温云舒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呢?”
“没然后。”江淮夹了块玉子烧,“他赶着去下一场。”
温云舒沉默了两秒,点点头:“那也值了。”
周明宇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你俩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
温云舒瞥他一眼:“又没让你听。”
“我这不是好奇嘛。”周明宇耸肩,“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