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又是数月。一日,甄家门前忽来个跛足道人,癞头跣脚,身上披着一领破烂不堪的衲衣,手里拄着根枯木拐杖,疯疯癫癫地在门口拍着巴掌唱道:“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唱罢,那道人便朝着院内张望,目光精准地落在廊下逗弄彩蝶的英莲身上,随即踉踉跄跄地扑到门前,拍着门板大声嚷道:“施主,快开门!快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舍给我罢!舍给我,她能安生,你们也能安生!”
英莲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吓得心头一跳,却没像寻常孩童那般哭闹,反而猛地往后一缩,躲到闻声赶来的封氏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素色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眉间的朱砂因惊惧与警惕,红得灼眼,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连一丝缝隙都不愿多看,仿佛那扇门后,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封氏将女儿护得严严实实,柳眉倒竖,对着门外厉声呵斥道:“你这疯道,休得胡言!我女儿好好的,怎会是‘累及爹娘之物’?快些离去,休要在此污人耳目!”
甄士隐也快步赶来,见道人拍门叫骂,又听他唱的词儿句句不吉,心中已是不悦,此刻见他竟妄图闯入院中,更是怒火中烧,当即唤来家丁:“将这疯道人打出去!莫让他在门前胡言乱语,惊扰了内眷!”
家丁们应声上前,将道人拖远了些,那道人却不躲闪,只是拍着大腿又唱:“好知青冢骷髅骨,就是红楼掩面人!” 唱完,他望了望紧闭的院门,又望了望院墙上探出的海棠枝桠,长叹一声,竟甩甩袖子,拄着拐杖蹒跚而去,徒留一句 “痴人,痴人啊”,在风里悠悠飘荡。
英莲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望着道人远去的佝偻背影,心下掀起惊涛骇浪。她怎会不知,这道人话里的谶语,句句都戳中了那本该降临的宿命。可她不是那个任人摆布、逆来顺受的香菱,她是带着两世记忆、一心要逆天改命的虞美人!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眉间的朱砂仿佛也跟着发烫 —— 搬家的路被堵死,故土难离,宗族庇护与书院择婿的执念,像一道双重枷锁,将甄家牢牢困在这姑苏城。父亲口中的宗族靠山与书香姻缘,在她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慰藉。可她绝不会认命,就算守着这一方小院,就算足不出户,就算要独自对抗宿命的洪流,她也要撕开这张罗网。她绝不会被 “舍” 出去,更不会让甄家落得 “烟消火灭” 的下场。
甄士隐看着女儿发白的小脸,心疼地将她抱起,温声安抚:“莲儿不怕,不过是个疯道的胡话,当不得真。真要遇上难处,为父去族里请长辈出面,定能化解。”
封氏也后怕地拍着胸口,眼眶微红:“这道人看着就不对劲,往后定要嘱咐下人,把院门守得更严实些,莫放这些不三不四的人靠近。”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儿,见她虽面露怯色,眼神却依旧清亮坚定,心中更是怜惜,“我的莲儿是福星,怎会是祸根?那些混账话,咱们半句都别信。”
甄士隐深以为然地点头,抱着英莲往内院走,沉声道:“莲儿是我们的掌上明珠,别说一个疯道胡言,便是天塌下来,爹娘也会护着你。有宗族在,有书院的那些好孩子在,什么舍与不舍,皆是无稽之谈!”
英莲将脸埋进父亲温暖的怀抱,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香气息,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却又生出几分新的坚定。她知道,紧闭的院门、父母的守护,还有父亲口中的宗族庇佑与书院姻缘,是他们眼中的防线;而她足不出户的坚持、时刻警醒的本心,以及那些从两世记忆里学来的防备之法,才是真正能护住甄家的铜墙铁壁。
日子一天天过去,甄英莲渐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不仅身体康健,心智更是远超同龄孩童:读书时,能从经史子集里悟出事理,不盲从、不偏执;与人相处时,温和有礼却不失分寸,既保有温婉的性情,又多了几分独立的主见;面对外界的诱惑与纷扰时,始终坚守着足不出户的安稳,眉间的朱砂仿佛成了警醒的印记,时刻提醒她 “莲心不染”。
甄士隐常对封氏感叹:“英莲这孩子,虽年幼却有主见,心性坚韧,眉间朱砂似有灵性,护得她心思清明,真是我甄家的福气。” 他看着女儿的目光愈发满意,私下里早已在书院的弟子中暗暗留意,将几个品学兼优、温润稳重的少年郎记在心里,只待女儿年岁稍长,便要议亲。
封氏望着院中与丫鬟一同练着自创体操的女儿,眉眼间满是慈爱:“是啊,只愿她一世平安,始终这般康健顺遂,不遭半点磨难。”
他们都未曾知晓,女儿的 “康健” 与 “通透”,是用两世的记忆与警醒换来的。英莲舒展着四肢,望着院内湛蓝的天空,指尖划过花叶上晶莹的露珠,心底一片澄澈。她知道,元宵夜的劫难越来越近,俗世的风波终将席卷而来,宗族的庇护与书院的姻缘未必可靠,但只要她守好这一方小院,只要她半步不离家门,只要她提前布下足够的防备,风波便难以近身。
眼看年关将至,甄家小院里渐渐添了年节的热闹。仆妇们忙着扫尘备年货,廊下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连空气里都飘着腊梅的清香与蒸糕的甜香。英莲却半点不敢松懈,疯道人的谶语像一根细细的针,时时悬在她心头。
她拉着父母的手,一字一句地认真道:“爹爹,娘亲,今年元宵咱们就在院里赏灯,好不好?女儿亲手做了几盏花灯,还能给你们跳段新练的舞。外头人多眼杂的,不如家里安稳自在。”
封氏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我们莲儿越发贴心了。往年元宵街上社火热闹,还有你爱看的舞狮,都是我和你爹爹看完了回来讲给你听,带些糖人玩意儿给你。今年倒主动要留院里头了?”
英莲摇摇头,紧紧攥着封氏的手,眼底满是执拗的认真:“爹爹娘亲讲的舞狮就很好听,糖人在家里也能做,家里才是最安全的。前几日我听管家伯伯说,城外最近来了些陌生的路人,万一闯到城里来,多危险啊。我本就不爱出门,咱们一家人都足不出户,才是最稳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