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情况下,要破局就只有两条路。
一条就是能力够强,直接破坏幻境。
另一条,就是按照幻境的思路走,找到最薄弱的突破口。
之前因为在周幽城的消耗太大,他们都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才只能被动跟着幻境走,才会被邬嗣制衡。
如今,容玦恢复得七七八八,之前邬嗣重伤了一次,应该就是被容玦所伤。
在幻境中,容玦尚且可以重伤邬嗣,更何况是面对如今离开了主场、重伤未愈的邬嗣。
如苏筱晓设想的那样,容玦很快就将邬嗣打倒在地。
正准备一剑了结他时,四周开始地动山摇。
墙壁猛地震了一下,石壁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下一瞬,一只由石头构成的手臂硬生生从墙体中挤了出来,碎石簌簌坠落。
很快,一只只巨型的石头怪物从墙壁中钻了出来,直冲容玦而去。
苏筱晓看着高台之上的石头怪物,那怪物分别是石人、石马、石羊和石虎。
她飞身来到了容玦身边。
“苏姑娘……”被留在原地的梁瑾咽了咽口水,他看着周围逐渐靠拢过来的鬼怪,没骨气地小声道:“你也管管我呀……”
苏筱晓镇定自若地看着头顶即将砸下的拳头,站在原地。
她望向面前的邬嗣,悠扬的女声缓缓响起,像钟杵敲击着厚重的钟,发出悠远的声响:
“间代英贤,自天忠勇。迈济时之宏算,抱经武之长材,贯以丹诚,协于一德……
励精刚之操,体博大之德。适时变通,而大节不夺;虚受广纳,而独断自明。奉法以身,推功以下,众无犯命,人用乐从……”
四周的石像停止了动作。
容玦想要继续杀死邬嗣,却被苏筱晓拦了下来。
她一步步走向邬嗣,蹲下身,平视着眼前的邬嗣,“不记得这些了么,乌思道?”
邬嗣沉默着看向她。
苏筱晓轻声叹息:“这些都是你的碑文啊……”
“很久之前,燕国有一名受人爱戴的丞相。一日,他路过寿春城,见这里百姓遭遇洪流天灾,便带着自己的数十名随从留在了这里。
后来,洪水退去,瘟疫却来了。他看着这册子上触目惊心的死亡人数,时常伏于书桌前夜不能寐。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带着百姓挺过了瘟疫。
可自己却因为劳累过度,不幸过世。他这一死,举国哀悼,皇帝下令,将他葬在了寿春城这一片山水秀美的地方。
这里的百姓时常会来祭奠他,虔诚地为他祝祷,向他许愿。
久而久之,他发现自己因为思念生出了力量,而他也开始用这份力量去守护着百姓。
逐渐的,百姓的思念变成了信仰,他的力量也越来越大。
一开始,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某一天,修仙者在这里打架,造成了无数伤亡。他打开了自己的墓,希望能让那些百姓幸存。
他的力量在救助中消耗殆尽,陷入了沉睡,而被困地下的百姓因为没有水和食物,逐渐困死在墓地中。他们的灵魂也被困在了这里,陪伴着他。
后来,漫长的岁月让他的心性逐渐发生转变,他开始自诩‘神明’,追求新鲜和乐趣,恐惧和折磨,他会时不时抓一些新的灵魂来……”
这些是她通过整理这一路以来的细节,以及树灵的记忆,所拼凑出来的完整拼图。
最后迷宫里死去的尸骨,满墙的血字和抓痕,都是过去真实发生的历史。
那些幻境,一切的一切,都是邬嗣心底最深处情感的映照——厌恶、孤寂、永无尽头的往复、绝望。
邬嗣还是没有说话,可他周身的黑雾竟然淡去了很多,眼中的血色在消散,眸光也开始逐渐清明。
苏筱晓看着眼前愣怔的邬嗣,认真道:“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吗?”
邬嗣的视线落在苏筱晓胸前的项链上。
“对,就是那个住在我项链里的小松树。这些天,我透过它,看到了很多过去发生的事情。”
苏筱晓叹了口气,接着道:“邬嗣,下棋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了一个很不一样的你。不同于往日的阴晴不定和暴戾……
我原本是想杀了你的,可我发现,当我越了解你,我就会变得越犹豫。因为你坏得似乎并不纯粹。
倘若你是个彻头彻尾十恶不赦的恶人,那我就会干净利落、毫无负担地把你杀死。”
苏筱晓顿了顿,“邬嗣,你记得原本是有两棵松树的,你记得另一棵松树的死,你记得这座城、这里的百姓……你明明什么都记得,所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为什么你会变得这样残忍绝情?甚至可以为了疗伤直接吸食那些百姓的灵魂?可这些百姓不是你当初拼了命都要救回来的人吗?
邬嗣,你真的是乌思道吗?为什么,我在你的身上,连那个人的影子都快看不见了呢?”
苏筱晓的声音很轻,像是飘着的柳絮。
却让邬嗣的心深深一震。
邬嗣的眼中闪过挣扎,他的眼角悄无声息地落下了一枚泪珠。
苏筱晓看着四周的鬼怪,看着在角落中抱着自己的脑袋瑟瑟发抖的曦月,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邬嗣,站起来……看看他们……看看这些因为你的执念被困于地底这么多年而不得往生的灵魂。”
看看他们的痛苦、哀嚎、惊惧和恐慌,看看到底是因为什么……走到了如今这般田地。
邬嗣脸上的神色十分难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看着容玦的剑尖,嘴角满是苦涩,“杀了我吧……为什么不杀我呢?是因为小松树吗?”
苏筱晓摇了摇脑袋:“是小松树叫我杀了你。”
小松树镇守着这座墓,也守着邬嗣。
它本就是天地间的灵物,因为沾染了百姓对乌思道的信仰,也跟着逐渐生出了智慧。
它知道邬嗣的痛苦,知道那个在树下悠然抚琴的儒雅青年早就在漫长的岁月里消失不见了。
它看着他变得残暴不仁,看着他嗜杀成性,它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小松树,一直都是邬嗣最后的理智。
而这份理智,做出了决断,那就是结束邬嗣的生命。
“我会杀了你,之所以说那么多,不过是我自己的私心。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以那样癫狂的样子结束,那不是你……也不该是你最后的样子……”
邬嗣闭上双眼,“谢谢你……动手吧……我死了,他们也就自由了……”
容玦的剑尖刚动,邬嗣周身的黑雾便开始暴涨。
再睁眼时,邬嗣又变回了那个双目猩红又冷血的样子,“想杀了我?没门!”
一股蛮横的力量将容玦和苏筱晓都击退了数米远。
邬嗣飞身来到那群百姓面前,竟直接开始吸食那些灵魂。
他脸上的神色开始变幻,上一秒还在痛苦喊道:“杀了我!快杀了我!”
下一刻便冷漠扭曲地吸食百姓的灵魂。
苏筱晓皱眉看着这一切,“他是被控制了?”
容玦挥剑朝着邬嗣刺去:“要尽快杀死他,等他吸收了这些灵魂,功力大增,对我们来说,就很棘手了。”
苏筱晓和容玦很快便和邬嗣打得不可开交。
他们僵持在那里,而邬嗣身上的黑雾还在不断吞噬着百姓,力量也在成倍增长。
苏筱晓项链内树灵钻了出来,没入了邬嗣的眉心。
邬嗣短暂地恢复了神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快动手!杀了我!”
容玦的剑刺入邬嗣的心脏。
那一刻,躁动的世界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切的喧嚣化为了尘土,静静地、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邬嗣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朝着天空的方向缓缓张开了双手。
头顶的黑暗逐渐龟裂,一丝丝光透过裂缝照在了他的身上。
他闭上眼,静静享受着光落在身上的暖意。
尽管光在破坏他的身体。
让他支离破碎。
他自言自语地低喃道:“够了,我不要再受你摆布了……”
一团黑雾自邬嗣的眉心蹿出,不等苏筱晓他们反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邬嗣张开双眼,望向苏筱晓:“谢谢你,你的朋友会安然无恙的……”
四周的一切包括邬嗣和鬼怪都在沉静中化为纷飞的光点逐渐朝着天空的方向飘散而去。
在邬嗣即将消失的那一刻,树灵飞出了邬嗣的身体。
它蹭了蹭邬嗣的面颊,像是在道别。
邬嗣温柔地笑着,一如苏筱晓在树灵回忆中看到的那样,干净温润。
他对着树灵道:“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接下来的路,我们都要自己走了……”
……
随着邬嗣的消失,众人回到了地面上。
他们的面前是一片空旷的草地,草地上只有一座巨大的石像——一只乌龟驮着一块碑。
赑屃驮碑。
醒过来的贾雪儿凑近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碑文:“这人好伟大呀……这上面写了他做过的很多事。”
她转念想到,大家遇到的那些不好遭遇全是这个墓主人搞出来的,他们这么些天全是在墓地打转。
不免撇了撇嘴:“好好的人,怎么到最后就成变态了呢……”
苏筱晓看着石碑,皱眉:“我记得我们刚入城的时候,赑屃身上是没有碑的。”
容玦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思考了一会,对上了苏筱晓明亮的眸子。
他们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石碑就是邬嗣!”
苏筱晓看着眼前高大的石碑,长呼出一口气,释然地笑了笑。
谁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呢?也许石碑就是邬嗣,也许又不是。
这些都会在时间的长河里逐渐落下帷幕。
死者往生,生者……
就继续赶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