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甩掉了手中粘着的脑袋,擦了擦手,然后抬手附在腰间的那只手背上。
容玦反手握住她的手,“跟着我,别担心。”
另外两个人拽着绳子,四个人排成一排,一点点在怪物堆中缓慢挪动。
一阵狂风吹来,带着粗糙的沙砾,砸在人的脸上,卷起一阵又一阵细密的疼痛。
风将几人吹散了。
苏筱晓听见自己的身边传来一阵痛苦的闷哼声。
那声音她无比熟悉。
那是容玦的声音。
苏筱晓的心高高悬起:“容玦,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痛苦的呻吟声却越发频繁。
苏筱晓循着声音的方向缓缓走去,指尖碰到了一抹温热。
“容玦?”她试探性地呼唤。
“咳咳咳咳咳……”微弱的咳嗽声。
她摸索着。
容玦此刻佝偻着腰半跪在自己的面前,苏筱晓蹲下身,双手按住对方的肩膀。
“容玦,你说话,到底怎么了?”苏筱晓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
呼呼的风声在两人之间一遍遍吹过。
两人的四周除了风声,便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闭着双眼的苏筱晓感受到掌心之下的躯体逐渐变成了一颗颗坚硬的沙子,一点点随着风散去。
一股铺天盖地的恐慌、不安和惊惧在一瞬间将她的心脏和大脑攥紧、侵蚀并淹没。
她下意识地握紧手掌,疯了一样地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更多跑走的风沙。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容玦你怎么了?!”她无助地喊着,本能驱使着她睁开双眼。
黑暗,无边的黑暗……
“苏筱晓,苏筱晓,你听我说,你听我说……”耳畔传来容玦低沉的声音。
他炙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耳廓上,苏筱晓瞳孔扩大,喘着气,明显是惊魂未定。
容玦的手掌似羽毛般覆盖在她的眼睛上,他说:“闭上眼睛,没事的,我就在这里。”
“容玦……”苏筱晓的声音带着颤。
“别害怕……没事的。”容玦将还在发着抖的苏筱晓抱在怀里,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一下一下轻抚着她消瘦的脊背。
过了好一会,苏筱晓的情绪才逐渐稳定了下来。
她问道:“我怎么了?”
容玦应道:“刚刚一阵风把我们吹散了,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浑身颤抖,我喊了你很多次都没反应。是被魇住了吗?”
苏筱晓点头:“我刚刚似乎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对于刚刚另一个空间发生的事情,苏筱晓一点也不想提及。
她感到一阵后怕。
感受到容玦消散时内心止不住的窒息感,让她觉得自己真的死了一次。
苏筱晓理了理心底的思绪,道:“谢谢你及时盖住了我的眼睛,否则我们又要被围攻了。”
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靠在容玦的怀里,两人此刻的动作看上去十分亲密。
苏筱晓逃也似地从容玦的怀里跳了出来。
感受着怀中的馨香远去,容玦悬在半空中的手逐渐握紧,他薄唇紧抿,嘴角下落,脸上的失落显而易见。
而双目紧闭的苏筱晓,什么也没有察觉。
……
几人来到了衙门之中,这才睁开了双眼。
那些怪物聚集在衙门之外,不敢入内。
衙门内空空荡荡。
诺大的庭院中满是颓败萧条之感,唯有庭院中央的那棵巨大松树,枝繁叶茂。
这里的一切都是灰暗的,唯有眼前这棵松树,拥有着充满了生机的绿色。
苏筱晓看着这棵树,心中闪过一丝熟悉的感觉。
总觉得有什么在呼唤着自己。
她来到树边,手轻轻触碰上了那古老粗壮的树干。
柔软的掌心与粗粝的树皮相触,一股温柔的力量涌上心头。
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和冥冥之中的神秘存在产生了神奇的联接。
一个闪烁着的绿色光点自树干内飘了出来,浮现在苏筱晓的眼前。
绿光徐徐升起,旋即“嗖——”的一下,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苏筱晓鬼使神差地追逐着绿光。
绿光带着她停留在了一块石碑之上。
苏筱晓看着那足足有七八米高的石碑,石碑顶部雕刻有双龙戏珠的纹路,惟妙惟肖、做工精致。
碑首处雕刻了一个字——燕。
碑的四周雕刻了祥云仙鹤纹路,那上面刻满了文字。
“中书令兼尚书令……燕国公……乌公神道碑铭弁序……”
这是……墓碑的碑文……
苏筱晓细细阅读了一遍那上面的碑文,那上面讲述了这位燕国公的一些生平。
这位燕国公时常赈济救灾,为百姓谋福。
一次回京复命,路过寿春城时,发现寿春城突遭洪水,紧接着便是灾疫,百姓苦不堪言。
这位燕国公义不容辞带着自己的手下留在寿春城,救扶百姓。
但可惜的是,当城内情况转好之际,这位燕国公却不幸染病去世。
享年28岁。
他就这样被葬在了这里。
苏筱晓看着石碑上饱经风霜的纹路,目光一点点游走过那些文字。
她抬起手细细摩挲着这些刻纹,心中涌起了难以言喻的哀伤与慨叹。
她看了看那碑文上的时间,都已经快五百年了。
这块碑文,承载着亲人与家人对他的爱和思念,承载着这个人身上波澜壮阔的历史,在岁月与时光中,伫立着。
她看着眼前的石碑,那一刻,石碑变成了那个人坚毅的背影。
这块石碑就像是他生命的延续。
在一圈一圈的年轮中,一站便是永恒。
然后奇迹般地,在五百年后的某一天,以一种不可言喻的方式和她相遇。
“苏筱晓?”容玦的声音一把将苏筱晓的神思拉了回来。
苏筱晓愣怔地看着眼前的松树,一动也不动。
直到容玦温热的指腹触碰到自己的眼角,苏筱晓这才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容玦:“怎么了?”
容玦看着苏筱晓的眼角,抿唇:“为什么哭了?”
苏筱晓这才恍然惊觉自己哭了,她擦了擦脸,“没什么,风沙迷了眼。”
一旁的邬嗣静静凝视着苏筱晓,眼中划过深意。
在正厅处的桌案上,有一本摊开的案卷。
随着夜晚的风吹来,书页发出轻微的响声。
梁瑾来到书桌边,清明的眸光一点点扫过桌面上的文房四宝,最终停留在那本翻开的书页上。
那上面了记录了很多数字,而在书页的角落上,染着几滴鲜血。
梁瑾看着书上的内容,有些不解。
他伸手想要拿起那桌上的书页细细研究,可指尖在触碰到那本书的瞬间,纸张便化为了灰尘。
而梁瑾的指尖在触碰到那些粉末的之后,皮肤便开始迅速腐烂。
梁瑾痛得直接惊叫出了声:“啊——!”
苏筱晓和容玦闻声,立刻跑到了梁瑾身边。
容玦看着梁瑾冒着黑气、可见白骨的伤口,神色凝重。
他抓住梁瑾的手臂,对着伤口施法。
一旁的邬嗣站在苏筱晓身边小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苏筱晓皱眉轻轻摇头。
与此同时,衙门里的堂鼓忽然自己发出响声,一下一下。
振聋发聩。
苏筱晓警惕地看向那面鼓。
紧接着,头顶开始下起一片片白雪。
六月飘雪……
可这雪花似乎有些不对劲……
不对,这不是雪花!
苏筱晓将站在屋外的邬嗣一把拉进了屋内,神色凝重:“这不是雪,是灰烬!”
邬嗣和苏筱晓看着眼前的灰烬落在了门槛上,将木制的门槛腐蚀出了一个大窟窿。
邬嗣瞪大了双眼,一脸惊魂未定。
一旁的容玦拧眉看着梁瑾仍然在不断扩大、蔓延的伤口,沉声道:“这是一种咒法,沾上了容易皮肤溃烂而死。我需要点时间才能解除它。”
梁瑾已经痛得几近昏厥,他的整只手臂肉眼可见地化为森森白骨。
容玦盘腿打坐,开始闭眸凝神,尝试着解除咒法。
就在这时,邬嗣忽然大喊:“快看!那是什么?!”
街道上原本密密麻麻的腐肉怪物不知何时消失的一干二净。
一股浓重的雾气开始弥漫,而在那氤氲翻滚的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沉寂的人影。
苏筱晓拧起眉头,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感。
“他们……他们在朝我们这边来!”邬嗣紧张道。
苏筱晓看着逐渐逼近的人影,双眼微眯。
这数量……看上去着实不少,而且他们根本不受灰烬的影响。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看了看正在尽力治疗梁瑾的容玦,他此刻头顶冒出了些许汗珠。
看来这灰烬不大好处理。
随着那些身影不断靠近,苏筱晓也彻底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
那些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衫,歪斜着身体一步一步十分僵硬地走来。
他们浑身的皮肉都腐烂得厉害。
苏筱晓看着他们的脸,瞳孔瞬间紧缩。
那些人……没有脸!
“他们越来越近了,我们该怎么办?”邬嗣慌乱地问道。
苏筱晓眸色坚定,眼中毫无畏惧之色,只有极致的冷静:“拦住他们。”
绝对不能让容玦受到干扰,半途而废。
她拿出了几颗丹药,猛地吞了下去,她按照容玦教给她的方法,一点点引导着体内逐渐膨胀的灵气在体内运转。
她双手掐诀,衙门大门处顿时有无数藤蔓生长,逐渐缠绕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通风的网,将大门封住。
紧接着,她的手在空中飞速地画着什么。
绿色的光跟随着她的指尖,在半空中凝聚。
那是一个圆形的法阵,苏筱晓指尖轻点,那法阵便一点点没入了藤蔓之中。
那是容玦告诉她的,用来加固的法阵。
这样,藤蔓就不会轻易被灰烬蚕食殆尽。
苏筱晓看着四周被迅速腐蚀的屋顶和房梁,嘴唇紧抿。
这座建筑应该也撑不了多久。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容玦和梁瑾,以及身边的邬嗣,纤细的手腕在空中翻飞。
泛着荧光的透明罩子在一瞬间笼罩在众人的四周。
她用体内剩下的灵力为众人编织了一个结界。
这不是什么很强大的法术,但至少在最危难的时候,可以尽可能拖延时间。
她严肃地看向邬嗣:“不要走出这个结界,拿好你的武器,尽可能拖延时间。”
随着那些无脸人靠近衙门的大门,苏筱晓握紧了手中的剑。
她本以为那群无脸人会被面前的藤蔓困住一段时间,却不想,那些无脸人的身体逐渐化成一摊血水。
那血水不断积聚变多,一点点顺着台阶与藤蔓之间的缝隙朝着内部蔓延。
苏筱晓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那摊逐渐朝着他们延伸的血水,她完全不知道这摊血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血水在黑夜和月光下铺成猩红的路,伴随着漫天飞舞的灰烬。
未知的恐惧在死寂的嘲笑下向他们席卷。
这一刻,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地狱的招手。
血水很快开始沸腾冒泡,紧接着,从里面钻出了密密麻麻的无脸人。
苏筱晓的心猛地下沉,自己做的那些布局,相当于是没有任何用处了。
一个无脸怪就这样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苏筱晓一剑刺中对方的心脏,可对方却压根没有任何的反应。
麻木地继续前进。
弱点不在心脏。
苏筱晓立马提起剑,闪身躲开无脸怪的攻击。
反手插入对方的脑袋,无脸怪立马顿住了身形,直接变成了粉末。
有一些粉末沾在了苏筱晓的手背上,一阵刺痛传来。
苏筱晓低头,手背的肌肤被腐蚀了一小片。
也许是因为体内的真气护体,所以腐蚀并没有扩大。
苏筱晓扭头朝着一旁抵挡攻击的邬嗣道:“脑袋!脑袋是弱点!小心不要被粉末碰到!”
她撕扯下一片衣角,绑在了手上。
持着剑就开始了斩杀。
邬嗣看着源源不断涌入的无脸怪,咬牙喊道:“太多了,这么下去,我们迟早被消耗死!”
苏筱晓杏眸一横。
随着那些腐肉怪物的消失,之前对抗那些腐肉怪物的“闭眼”窍门在这些无脸怪面前已经不管用了。
也就是说,她们在进入衙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自动进入了新的关卡。
这一关,是人海消磨战。
她必须尽快找到通关的窍门,否则他们几人必死无疑。
容玦睁开双眼,他看着被团团围住的苏筱晓,提醒道:“不要硬撑。”
苏筱晓看着他,转身潇洒利落地削掉了几个脑袋。
她咧了咧嘴角,眸光清亮:“放心,你先给我好好把他治好,不许前功尽弃!”
容玦微微颔首,扭头继续开始处理梁瑾身上的咒术。
这东西他也不是很擅长如何消除,所以只能一点点摸出门道。
邬嗣看上去已经有些吃力了,眼见身后有一只无脸怪正在不断靠近,可他却忙着抵御面前的几只,根本无暇理会身后的危机。
就在那无脸怪的利爪即将穿透邬嗣的后脑勺时,邬嗣的余光瞥见一道飞速掠过的雪白身影,以及那一抹飘扬着的火红发带。
那一刻,他的心因为那抹鲜红的色彩,不可避免地深深颤动。
长剑破空,那利爪被生生砍断。
邬嗣的余光看向身后毅然站立着的倩影,无声轻笑了一声。
有趣。
他们背对着背,默契地将敌人的首级一一斩下。
苏筱晓与邬嗣对视一眼,郑重道:“邬嗣,我们尽力拖延时间。我的后背就交给你了!”
邬嗣的嘴角扬起一抹弧度,狭长的双眼中泛起决一胜负且势在必得的光芒,他沉吟道:“放心,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