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去周幽城的路很长,即使容玦一直在御剑飞行,一路上没怎么休息,他们也赶了好些天的路。
耳畔呼啸的风声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冗长的寂静。
瘫软无力的苏筱晓趴在容玦的背上,缓缓睁开了沉重疲乏的双眼。
眼前的街道狭长而幽深,石板路在岁月的打磨下坑坑洼洼,泛着暗哑的光。
路两旁的建筑低矮而紧密,墙面和砖瓦之上随处可见盘绕的蛇纹浮雕。
浮雕上鳞片线条细密,栩栩如生,若不仔细瞧,那些浮雕仿佛成了真,在阴影中悄无声息地缓慢游动。
木制招牌多刻成蛇首或蛇身的形状,风一吹,便投下蜿蜒的影子。空气里混杂着香料、旧木与潮湿石灰的气味,冷冽而古老。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
明明是白天,苏筱晓看着头顶的太阳,身上却只觉得阴冷异常。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容玦察觉到了苏筱晓的不对劲,侧首询问。
“我们这是在哪里?”苏筱晓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
“周幽城。”
“这里……是不是很喜欢‘蛇’?”苏筱晓在容玦的耳畔问道。
容玦点头:“周幽城曾经闹过很多次十分严重的鼠患,后来城主请来‘蛇神’,这才化解了危机。
从那以后,周幽城便十分敬仰蛇神。”
“原来如此……”苏筱晓的目光看向自己右手边的十字路口,地上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神龛。
那神龛不大,甚至都不到自己的腰部那么高,却庄严肃穆。
暗色木框被岁月磨得温润,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线条盘旋回绕,隐约像蛇的身形。
神龛前罩了一层纱布,龛外烛火摇曳,苏筱晓只能依稀看到龛内神像的模糊轮廓。
那轮廓伏在阴影深处,神秘、诡谲。
香炉内的香灰层层堆积,气味浓重而黏滞,带着被火焚过的草木苦味,长久地附着在空气里,让人的呼吸变得迟疑阻滞。
桌上放了些贡品,有几个人此刻正跪拜在神龛前,拿着手中的香闭眸叩拜。
不知何处吹来了一阵妖风,尘土飞扬。
苏筱晓抬起手挡在了自己的眼前,防止风沙入眼。
鬼使神差的,她透过指缝,看向神龛。
就是这不着痕迹的一瞥,让她遍体生寒。
帘子被掀起,里头的神像通体漆黑,漆面吞噬了所有光线,只留下两只眼睛突兀地睁着,圆睁如铜铃。
大片惨白的眼白在黑暗中格外刺目,使那张面孔显得诡异而可怖。
眉毛倒竖,呈一个冷硬的倒“八”字,眉骨压低,嘴角下垂,线条僵硬而凶戾,与世间那些慈眉善目的神像截然不同。
而神像身上的“衣袍”更令人心生寒意——细看之下,竟是无数条阴邪的毒蛇相互缠绕而成。蛇身交错盘结,鳞片紧贴彼此,蛇信子自缝隙间吐出。
苏筱晓对上了那神像的双眼,一股被凝视的恐惧和窒息感缓缓顺着脊背爬升至她的咽喉。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苏筱晓……苏筱晓……”容玦的呼唤时间将苏筱晓的意识拉了回来。
苏筱晓唇色泛白:“你看到了吗?”
她指的是那尊神像。
“嗯。”容玦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神像……总觉得有些不详……”苏筱晓小声道。
容玦狭长的眸子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那神龛,道:“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就别去看它。”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苏筱晓凑到容玦的耳边小声问道。
容玦侧首看向她,两人的距离很近,他几乎一下子就撞进了苏筱晓澄澈透亮的眼底,鼻息交织。
心跳的声音振聋发聩。
容玦抿唇,不自在地撇过脑袋,低低道:“不知道。”
“你的耳朵怎么红了?过敏?”苏筱晓的手指摸了摸容玦的耳朵,好奇道。
那耳朵软乎乎的。
容玦垂首,微微咬牙,“别乱动……”
苏筱晓撇了撇嘴:“担心关心一下你而已,你别扭什么?”
……
苏筱晓挂在容玦的背上,百无聊赖地抬头望向四周,不经意间对上了路人投来的怪异目光。
她有些不自在地拍了拍容玦的肩头,“你……你放我下来吧,我有力气了。你这样子背着我走路上……怪尴尬的。”
她嘟囔道:“我又不是没手没脚……”
容玦无奈蹲下身,将苏筱晓放了下来。
他剑眉微挑,看着苏筱晓再三确认道:“你确定自己能走?”
苏筱晓认真点头,在容玦半信半疑的目光之下蹦了两下。
容玦眼底的担忧和疑虑没有削减,他继续叮嘱:“记住,你现在不可以使用灵力,一丁点灵力都用不了。
每天要按时吃丹药,我每三天要施法维护你身体里的赤焰芯……”
说着,容玦掏出了几颗丹药,二话不说熟练地塞到了苏筱晓的嘴里。
苏筱晓乖乖地把药吃了下去,撇了撇嘴道:“好好好,都听你的,容妈妈。”
容玦面露无奈。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街道上。
“我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苏筱晓问道。
容玦双手抱胸,“找一家客栈先住下来,再探听看看有没有鬼手医仙的线索。”
苏筱晓点了点脑袋。
容玦侧首看向身旁的苏筱晓,欲言又止。
苏筱晓的余光注意到了对方细微的动作,“什么事?说。”
“你……不难过么?”容玦的声音里带着些小心翼翼。
苏筱晓自从醒来知道了自己的遭遇之后,就表现得十分平静。
她不哭不闹,就好像肉身尽毁的人不是她一样。
容玦漆黑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身旁苏筱晓脸上的神情。
苏筱晓忽然顿住,她站在原地,垂下脑袋,容玦看不到她的表情,心跟着一沉。
紧接着,苏筱晓的肩膀开始耸动,一阵阵轻微的抽泣声传来。
容玦如临大敌。
他开始慌乱地翻找,干巴巴地安慰道:“喂……你别难过……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治好你的!”
容玦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块手帕,他赶忙拿到了苏筱晓的面前。
可苏筱晓并没有接过,容玦这才抬头,直接掉进了苏筱晓含着笑意的眼眸。
容玦顿时有些羞恼:“你骗我?!”
苏筱晓歪了歪脑袋,瘪了瘪嘴,道:“难过肯定是难过的。可是,难过并没有用,只会白白浪费我的心力。”
苏筱晓眼帘微垂,眼底有一道流光一闪而逝,她抿了抿唇,嘴角的弧度带着几丝无奈和苦涩,接着道:“与其自怨自艾,倒不如省点力气,尽快找到鬼手医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