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留着短发,脸上化着戏妆的面容,另一个,却是脖颈至脸颊半面都蔓延着戏曲油彩裂痕的鬼魅面容。
青衣轻念:“师傅说……不疯魔,不成活。”
隔着一道镜面,影子陡然抬眸。
青衣起身,徐展衣袖,身段如竹,“素手蘸胭脂,描一笔痴人梦……”
影子起身,穿透了“镜面”,走向青衣,“镜中花,水中月,让我替你……撕开这副皮囊。”
影子半边俊美,半边鬼魅的妆容,让人看得惊心动魂,这一刻,他不是白衣剑仙李白,也不是禁欲精英,而是化身午夜的魅魔,一颦一笑间,施展着蛊惑人心的手段。
青衣与影子开始追逐,推拉,影子化身一团有形的暗火,灼烧着青衣的形体,青衣每一次旋身、逃离,却在这团火面前显得苍白脆弱。
“镜前我是青衣客,镜后我是戏中魇……”
音乐开始加入了戏曲锣鼓,两人分别从袖中抽出一条三米长的水袖。
一条青白,一条暗红。
此时全场依旧寂静着。
聚光灯下,两道身影腾空而起。
青袖如练,红袖如血,在半空旋成两个完美的圆,两人的身形在圆中分裂,又在圆外整合,像一对追逐的影子,永远在靠近,又永远在分离。
他们滞在半空,时间仿佛静止,水袖在空中舒展,缠绕,每一次甩动都带着惊人的美感,那水袖仿佛有了魔力,化为画笔,挥洒着一幅仙人起舞的书卷。
台下的观众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定舞台,水袖破空的轻响,舞者轻盈的身姿,还有那神奇的滞空感,都让人为之倾倒。
水袖收起的刹那,青、红二人分落左右,并肩而立。
一声戏腔穿云裂帛,“我是你衣冠楚楚的魂,你是我血里带疯的根……”
犹如冰面炸裂,露出滚沸的岩浆;又似完美的瓷器碎成一地锋利的月光。
颤栗自脚底升起,蔓延至脊椎,最后在观众脑中炸开。
两人再次错身而过,距离不断拉远,影子转身挥臂,水袖化为一道红色的流光,追着青衣而去。
水袖追上青衣的瞬间,突然打了一个转,绕住了他的腰,欲将他牵引过来,青衣在袖中挣扎、翻滚,像落入网中的蝶……
观众再次惊呆了,水袖成精了吗?
青衣痛苦挣扎,轻喊出一句:“我怕……疯魔过后,不成活。”
影子疯狂的眼眸深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我更怕……不疯不魔,从未活过。”
“嘶——”水袖断裂。
两人各执残袖末端,任由其垂落地面,缓缓抬头对视,这是青衣第一次正视戏中魇,这也是影子第一次,毫无保留的站在光明之下,回望他的来处。
“惊梦时,你是我,不敢碰的深渊。”
“梦醒后,我是你,藏在心底的火焰。”
歌声落下,两人再次动了起来。
他们就像处于镜子的两面,每一个舞蹈动作都做到了极致的对称——
是仪式,也是对话。
直到青衣突然跃起,身形舒展如振翅的青鸟。影子顺势单膝跪地,右臂伸出,稳稳接住他的手——力道轻得仿佛托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卷流云,一个水面上的浮影。
这一画面,整整定住了三秒。
观众们死死压住欲呼出的呐喊和尖叫,生怕一不小心打破这场无声的对话。
三秒里,他们的目光在虚空中交汇,就像是对视深渊后的认领。
落地后,两人面对面,侧身站立。
光,在这一刻变了。
冷白与暗红的光束开始游移、交融,最终所有的光汇成一片朦胧的月华之色,温柔地笼罩住两人,分不清是谁支撑着谁,又是谁包裹着谁。
他们成了舞台上,一个用对抗雕琢出的,宁静的共生体。
“我们是镜中花,水中月,是彼此的答案……”
舞台灯光重新暗了下来,只余老唱片中传来的戏腔缭绕:“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怨,便凄凄惨惨无人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