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没有家,一辆车,一个帐篷,没有固定地点,哪儿方便住哪儿。
通常他会选择在远离市区的荒郊野地,说好听了叫露营,直白点讲就是流浪汉。
他把车停在一条河边,下车后支了个车边帐,挂上带电扇的智能灯,便开始摆摊似的折腾他的战术桌椅。
忙活老半天,拿出只巴掌大的蜘蛛炉,架起他那只烧坏了把手的茶壶开始热茶。
随后看了眼什么也看不清的风景,散漫地坐在躺椅里,犀利索罗地吃起了炒河粉。
这鬼天气实在太热,一把不大的电扇根本扇不走夜晚热风。
河粉吃完的时候,江野已经热得浑身是汗。
炉子上的茶壶冒着热气,咕噜咕噜地看得人很没食欲。
他把炉火关了,一口没喝,脱了背心转头一个猛子扎进河里,游了两圈才觉得舒坦下来。
一个人生活的确无趣,可江野却觉得很好。
比起当星屠者时的紧绷屠戮,比起每天与形形色色的上下级打交道,不与人接触才是吉日。
尤其是赶上远征任务,十天半个月,有时候甚至半年都得跟兄弟们吃住一起。这种一个人安静的氛围实在稀贵。
他在河里游了半个小时,还顺势洗了个头。
等再次练完憋气上来,目光所及的“家门”前,竟站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儿。
他抬手抹了把脸,慢条斯理地上岸。
整个过程孩子一直瞧着他,没有局促没有紧张害怕,只是那么看着。
从闹市区一路跟到这儿,这小兔崽子的脚程够快的。
怎么跟来的?
他佯装无意地回头瞅了瞅来路,车痕不至于太明显?
江野走到天幕下,拿过块毛巾擦拭寸头,一边擦一边打量着。
小孩儿的T恤很宽大,上面有不少污渍,看起来是从垃圾桶里捡的,因着领口太大,一侧肩膀耷拉在外。
脚下没穿鞋,先前那双不合脚的鞋不知道去了哪儿,可能走路走丢了,一双脚就这么赤足踩在地上。走了这么些路过来,脚底又是划伤又是尘土。
孩子营养不良,整个人看起来瘦削病态,但唯独那双眼睛,又亮又有精神。
“叫什么名字?”江野擦拭完头发,随手把毛巾挂在椅背上。
小孩儿收起审视他的目光,低下头,直勾勾地看着炉子上架着的那壶茶。
吃了一整碗重油重盐的河粉,又在大热天走了许多路,这会儿自然是口渴难忍。
江野把水壶递到孩子面前。
孩子原要伸手接,可看到自己双手满是污垢,又局促地把手收了回去。
江野乐了,这小鬼的原生家庭还挺讲究,落魄了还讲这些规矩。
“捧着喝,没事儿。”他道。
小孩儿依旧没动,但看着茶壶的目光已满是渴望。
江野无奈,只好又将茶壶放回原位。
他住的是野地,没人规定他住在这儿别人就不能来。于是找了张小凳坐下后,自顾自地吹起了电扇。
只是视线总时不时地撇向孩子动向。
小孩儿没再看他的茶,转而直勾勾地看起了他挂在车里的东西。
江野的越野车是辆改装车,除了驾驶位的两张椅子外,后边就是床和拥挤的工作台,且台子上堆满了挂画报纸以及一些电子用品,琳琅满目。
如今的生活环境发展太快,各类电子产品高科技智能机遍地,像这样的纸制品反而变得少见。
小孩儿看得认真,最吸引他的便是靠近车窗贴的那一排历史插画,上面讲述了战争和星变人的由来。
江野顺着孩子目光回头看去,当时他的车窗破了,随便拿了些宣传画纸贴玻璃用,到现在才发现上面画的是什么东西。
“我没有名字。”
小孩儿的说话声把江野同看画报的视线拉了回来。
男孩儿还没到变声期,说话声音还处于音调柔和阶段。
江野审视了许久,介于近期沙克湖生化武器库爆炸,有年幼的星变特种人逃跑一事,又碍于职业习惯,他佯装谈天似的问道:“你父母在哪儿?哪里人?”
小孩儿望着插画,说得没什么情感:“死了。”
江野愣了愣,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儿谈及父母双亡居然能这么冷静?
“有父母,怎么会没名字?”他继续问,也不怕说得直白伤人心。
干他这行的,见多了楚楚可怜的人,如果仅凭外表来判断危险与否,他早就没命了。
说话间,他再次顺着小孩儿目光,投向他车里的历史画报。画报上的星变人模样有点儿可爱,但记录的历史过程却没那么温馨。
正要问,便见孩儿收起看插画的目光,像是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了一会儿才道:“我没见过他们。”
江野没再问了,回想那句死了,更像是怨恨下说出的诅咒。
星空市有最好的星变人检测仪,按理,星变人到不了这儿,面前的这个孩子,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希望是。
他站起身,小孩儿便抬眼看着他。没有要钱,也没有要吃喝,只是那么安静地站在天幕外。
江野上车前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去车上拿了扫描仪,在孩子看不见的地方打开热成像扫射了一圈。
没有跳灯,也没有警报,孩子的身体数据属于正常人范围。
其实他本不该怀疑,星变人的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儿畸形。只是从沙克湖武器库绞杀的尸体中,意外发现了几具没有畸变的星变人,所以觉得即使外貌正常也该警惕。
不过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这算不算是战后应激综合症?
只是江野没打算继续当好人,如今这世道太乱,有时候看起来越是人畜无害往往越是危险。即使站在对面的只是个孩子。
当星屠者这么些年,见过的案例实在太多,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