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徐觉不情不愿地拖着行李箱走到胡同口。昨夜下了整晚雨,坑坑洼洼的积水里,泥点溅得他一裤脚湿。
胡同口停着辆奔驰,他爹徐青刚正弯腰把身旁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刚直起身,视线扫到徐觉这张要死不活的脸,火气立马上来:“嘿,小兔崽子,大早上摆这张脸给谁看呐?”
徐觉把自己的行李箱往徐青刚脚边一推,眉头皱成一团,叹气道:“我烦。”
他是真的烦!
前阵子徐青刚突然给他办了转学,放着好好的市重点不读,非要让他回南城。徐觉到现在都想不通,他爹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耳机里的重金属越听越闹心,六个小时的车程里,南城那段往事总在脑子里打转,越想越觉得羞耻。
梁川柏是谁?
是打光屁股起就跟他混在一块儿的发小。
是蹲在巷口分吃一包辣条,能为了他跟隔壁街的小子打架的“川哥”;是夏天拽着他去河里摸鱼,冬天缩在一个被窝里看漫画的人。
两人熟到连对方屁股上有几颗痣都门儿清,可谁能想到,就在两年前那个刚考完中考的暑假,一切都变了味儿。
徐觉对着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做了那种梦!
为此他躲在被子里害怕了好久,翻来覆去地琢磨:他怎么会喜欢上梁川柏呢?怎么会喜欢上一个男生呢?
这不对吧,不对吧,不对吧!
徐觉猛地拧了下眉毛,扯掉耳机往椅背上一靠。
奔驰刚好钻进隧道,风贴着车壁呼啸而过,发出呼呼的响。他闭紧眼,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再次睁眼时,车窗外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风卷着碎发贴在脸颊上,一股海腥味顺着车窗缝钻进来。鼻腔里突然一阵痒,徐觉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谁在骂我?”他揉着鼻子嘟囔。
“我啊。”徐青刚握着方向盘,眼睛往上瞥了眼后视镜,徐觉歪在座椅上,整个人东倒西歪。他冷嗤一声:“多大的人了,坐没个坐像!”
徐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整整六个小时车程,徐觉感觉自己的屁股都快“坐没了”。他艰难地直起身,瞥见开车的徐青刚依旧气定神闲,脊背挺得笔直,忍不住嘴贫:“爸,您这是‘钢铁屁’吧?这么坐都不疼?”
话刚说完,就接收到他爹一记刀眼。徐觉嘿嘿一笑,识趣地迅速扭过脸,重新看向窗外。
此时奔驰正行驶在跨海大桥上,蓝得发晃的海面在阳光下铺开,浪尖闪着碎金似的光,远处的渔船缩成几个模糊的小白点,随着浪头轻轻晃。
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撞在车窗上,连带着徐觉额前的碎发,都沾了点海的味道。
他盯着桥下翻涌的浪花看了会儿,心里那点烦躁,似乎被这无边无际的蓝,悄悄漫过。
直到车子驶离桥面,视线里闯进成片矮矮的、刷着奶白色墙的房子,屋顶上的太阳能板反射着光,徐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真的到南城了。
奔驰拐进一条栽满榕树的老街。树影层层叠叠落在柏油路上,风一吹,光斑就跟着晃,连带着空气里的燥热都淡了些。
徐青刚把车停在一栋爬满三角梅的房子前,砖红色的墙面上,还留着几道雨水冲刷后的痕迹。
“到了,下车搬行李啊。”徐青刚解开安全带,率先下了车。
徐觉磨磨蹭蹭跟在后头,刚推开车门,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招呼:“老刚回来啦?”
抬头一看,隔壁二楼阳台站着个穿碎花围裙的阿姨,手里还攥着件衣服,笑容亮得晃眼。
徐青刚抬头应了声“张姨”,又朝徐觉递了个眼神:叫人啊。
徐觉不情不愿地抿了抿嘴,含糊地喊了声“张阿姨好”。
张姨眉眼弯着应了声,嗓门亮堂又热络:“哎呦,这不是小徐嘛!都长这么高啦,记得两年前见你,还只到你爸爸肩膀头子呢!”
徐觉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道接什么,只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那会儿他才堪堪一米六,是班里男生中出了名的“小矮子”,谁能想到上了高中突然猛蹿,硬生生长到了一米八五。
他没搭话,耳根悄悄发热,转身闷头往后备箱拖自己的箱子。
徐青刚笑着接话:“这小子就是后长劲儿,窜得比竹子还快。”说着弯腰去后备箱拎行李,“张姨您忙着呢,我们先进屋收拾收拾。”
张姨摆摆手,目光在徐觉身上打了个转,笑意更暖:“好嘞,收拾完了过来串门啊,我刚蒸了绿豆糕。”
徐觉跟在父亲身后,指尖蹭过冰凉的行李箱拉杆,鼻尖萦绕着榕树的清香和三角梅淡淡的甜。
砖红色墙面上的雨痕像天然的纹路,爬山虎的卷须垂在门框边,轻轻扫过他的胳膊。
箱子的滚轮碾过青石板路,磕在砖缝里顿了一下,徐觉差点没拽住。
正弯腰调整拉杆,鼻尖突然钻进一股熟悉的栀子花香——
“徐觉?”
一声清冽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徐觉的动作猛地僵住,血液瞬间凝固。
这个声音……
他攥着拉杆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