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楉一拍桌案,起身道:“想打架?”
这人怕不是专程过来气他的吧。
萧玄山一看对方真生气了,连忙轻声细语哄着他坐下。
“我与你开玩笑的,毕竟若是真要论起来,我们凌云阁如今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
萧玄山装模作样叹息一声,“凋零宗门手牵手……”
周楉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好气道:“谁要与你手牵手。”
说完觉得不对,又补充一句:“只你们凌云阁凋零就够了,我云兮峰还是要东山再起的。”
“是是是,周掌门说的对。”萧玄山点头,“现在可以下一局了吗?”
周楉沉默半晌,最终说道:“……我执黑子。”
秋心亭内一时静默无言,只有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起。
萧玄山落下一子,忽地道:“周掌门若是收不到徒,不妨来找我,我替你物色物色,若是遇到合适的就遣人送去你们云兮峰如何?”
周楉捡起棋盘上白子收入自己棋笥中,闻言道:“……不劳萧阁主费心,我自己可以。”
萧玄山笑道:“要我说,你就是太要强了,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有时候其实可以适当依靠一下——”
“不必了。”周楉面若寒霜地开口打断了他,“我自己可以。”
萧玄山眉眼含笑,还想说些什么时,就听对方冷声道:“我赢了。”
闻言,萧玄山愣了一下,随后定睛一看,却连自己何时输的都不知道。
他倒也看的开,陪对方将棋子一同收入笥中,感叹一声:“你棋技还是这般好。”
周楉也回道:“你也不赖。”
“棋技还是这般烂。”
萧玄山但笑不语。
周楉却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着他。
“明明棋技都烂成这样了,还每次都要缠着我下棋,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这么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萧玄山听着对方说话,眼前蓦地浮现出十余年前的画面。
那时也如今日这般,春光正好,他和师父一起来灵台殿开会。
那还是他第一次来仙盟。
却不是什么好兆头。
现任魔尊狼子野心,率领魔族越过边境线,妄图吞并人界,扩大自己的统治范围。仙盟连夜召集各大宗门的修士前来灵台殿商议对策。
凌云阁距离较远,赶来时已是清晨,日光正好。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萧玄山最终还是没有去灵台殿议事,而是选择留在殿外等师父出来。
那时的他尚未及冠,或许是少年心性过于贪玩,又或许是当时等的实在太久乏了倦了,萧玄山绕着灵台殿逛了一圈,最终沿着殿后一条青石板路不断向上,在丛丛绿意中瞧见了一角飞檐 。
等他到了秋心亭时,那里已经坐有人了。
对方一袭青衣,看上去年龄和他相仿,此时正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自己和自己对弈。
萧玄山一介剑修,平日里光顾着练剑去了,识字都是师父逼着他才认的,虽说是世家出来的公子哥,却活像个莽夫。
他平生看过的诗词歌赋并不多,却在那一刻突然想起师父曾教他的一句——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于是,对棋艺一窍不通的萧大公子硬是缠着对方下了一个时辰的棋。
数十局硬是没有一局胜。
周楉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偏偏他还觉得没什么。
“你这个棋技,和别人下棋也不嫌丢人。”
周掌门的嘴毒在那时便已初见端倪。
萧玄山闻言也不恼,反而笑道:“那你教我不就好了,你教我我就会下了,也无人敢嘲笑我。”
但事实证明,萧阁主的棋艺不通似乎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周楉这一教就教了十多年,对方除了在他手下能多挺过两招之外,其余并无长进。
“你说,你我因棋结缘。”萧玄山捏着黑子递至眼前观望,忽地道,“会不会也因棋缘尽呢。”
闻言,周楉收棋的动作一顿,随后狠狠踹了他一脚。
“说什么呢你,马上要开战了,少说点不吉利的话。”
萧玄山笑着将手中那枚黑子丢进对方棋笥中,举手做投降状。
“我胡说的,你别当真。”
他虽仍在笑,可笑容明显没有方才那般自然。
一时之间,谁也没开口说话,气氛陷入诡异的沉寂。
当年秋心亭那场初遇过后,两人皆跟随师兄师姐踏上战场,摸爬滚打数十日,躺在一堆白骨中重生。
一个师门死伤惨重,被迫推上掌门之位。
一个亲手带着师父的头颅返回故里,将其葬在祖坟,继承阁主之位。
休养生息大半年,再次重逢又是在灵台殿。
只是这一次,不是在秋心亭了。
他们换了个新身份,坐在了灵台殿内的主位上,参与各项重大决策。
会有彼此认可之事,也会有意见不合的时候。
碍于身份、立场背道而驰。
像是认识多年的故人,又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一般。
好几次大会结束时,萧玄山都叫住对方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又变为了一句——下棋吗?
他问了他十多年的下棋吗,而对方也心照不宣地陪他下了十多年的棋。
一时间,物换星移。
不似当年,却又胜似当年。
萧玄山本以为只要下完了这局棋,哪怕此行一去不复返那也无憾了。
可他实在高估了他自己。
“萧玄山。”周楉忽地喊他。
萧玄山思绪飘回,抬眸望向对方,轻声应道:“嗯。”
“你棋技这么烂,我答应过要教你的,绝不食言。”周楉停顿一瞬,又道,“所以你也不能食言。”
“我在云兮峰摆好棋盘,等你回来。”
萧玄山闻言笑了。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