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镇的那道天堑,魔族毫无预兆地入侵,还有青云山那一战,你敢说没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吗?”顾清影扬声道,“谢无舟远在魔域,要如何在你我眼皮子底下搅弄风云?明明漏洞百出,诸位却始终装作看不见,不就是计较着他那魔族身份,心存偏见,想一并算到我徒弟头上么!”
话音刚落,一旁始终未曾说话的谢无舟闻言蓦地抬眸。
“既然如此,那为何不能动动脑子,擦亮眼睛去看看身边早已被移花接木之人!”
顾清影伸手指向梅宴臣,因为情绪起伏过大,指尖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当年降魔一战,你趁虚而入,夺舍我掌门师兄,我猜的不错吧,从渊君?”
从渊君正是前任魔尊。
这个名字一出来,不止是在场修士,就连谢无舟都怔愣在原地。
他已经好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压在他心头两世的弑父篡位之仇,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再次浮出水面。
“……不得不说,你藏的真好,占着我师兄的壳子,演的活灵活现,这么多年,竟无一人能够发现。”
众人握紧手中武器,咽了口唾沫,纷纷胆战心惊地望向梅宴臣。
当年那一战,谁也没忘。
牺牲数万万人才换来的胜利,如今却发现一切都是假的,对方没死反而还以另一个身份一直活在他们身边。
光是想想,就已经渗出一层冷汗了。
沧泫门掌门都能如此轻易地被偷梁换柱,那谁又能确保身边的人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呢?
一时之间,大家都拉开了与周围人的距离,紧张兮兮地四处张望,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谁捅了一刀。
慕白英虽难以置信,却还是执剑守住殿门,警惕着对方。
宁微月亮出五雷鞭,紧盯着大殿正中的梅宴臣,那眼神不似在看昔日亲近的掌门师兄,倒像是在看什么恐怖如斯的敌人,就连空气中都闪着电光。
顾清影依旧立在原地没有动弹,目光仍落在对面两人身上。
徐韫玉并没有因为他的这一番话而让步。
顾清影见状蹙眉,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突然挡在身前的手拦住了去路。
他愣了下,偏头去望。
——是谢无舟。
对方乍一使力,顾清影一个踉跄,被拽至对方身后。
顾清影:?
谢无舟一手提着修罗剑,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看向对面的梅宴臣,像是在透过那副躯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谁。
梅宴臣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淡然从容的模样,连腰侧配剑都未曾拔过。
等等……配剑?
顾清影突然意识到,自从他穿过来以后,好像从没见过梅宴臣拔剑。
无论是什么场合,都从未见过。
梅宴臣的配剑同样是神器,有自己的灵识,一生只认一主。
对方或许不是不愿拔剑,而是不能拔剑。
因为那副壳子里面早就不是梅宴臣了,神器是不会认他一个夺舍的。
“剑!”顾清影着急喊道,“二师兄,你难道就没意识到自那一战后掌门师兄再没拔过剑了么?!”
“你当真没有一点怀疑吗?!”
闻言,徐韫玉一愣。
顾清影说的他当然清楚。
他怎么可能没注意到……
整个沧泫门,他最在意的就是梅宴臣了。
但他只当是降魔一战对方身受重伤,伤至根基,用剑又要消耗大量灵力,这才不再拔剑。
他从未怀疑过对方。
或许他也曾察觉过不对劲,只是不愿去深究罢了。
谁都能怀疑梅宴臣,独独他不能。
“韫玉。”
偏偏这个时候,梅宴臣忽地笑着看向他,就像当年初见一样。
徐韫玉沉默良久,紧抿着唇。
他生性凉薄,正如慕白英说的,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师父对他冷淡,慕白英也瞧不上他,师门上下都忌惮着他,唯有大师兄从始至终像个兄长一般悉心待他。
当年是梅宴臣不顾师父反对,将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死人堆之前的事他统统记不清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就像是从没有过这段记忆一般。
师父曾说,当时在尸山血海里,瘦骨嶙峋的他就坐在那里抱着一只血淋淋的手臂啃食,看见有人来就亮起獠牙恶狠狠地瞪他。
那样子,活像一头吃人的畜生。
他本身不欲管这些,毕竟就当年那个世道,有修士抓小孩炼丹炼药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就算仙盟明令禁止,也还是会有人为了仙途铤而走险。他一人之力有限,改变不了什么,更何况当时的徐韫玉已然药人一个,没了心窍,连活人都不算。
沧泫门掌门能狠下心放任不管,可是素来心善的大弟子不行。梅宴臣不顾师父的劝阻,终是带他回了宗门。
那时的徐韫玉才六岁,看着两人的眼神却活像是在看什么仇人,眼瞧着梅宴臣要带他走,他就张嘴狠狠咬他手臂。梅宴臣没有防备,尖牙瞬间破开他的肌肤,素白衣衫上很快洇出一片深红,可他也只是笑了笑,任由对方咬着,暗中运转灵力止血。
师父见状只是叹了口气,却没说什么,算作默许。回了宗门后,他向所有人隐瞒了徐韫玉的来历,只说是路上捡来的灾民。
他告诉对方,从今往后只需学着如何去做一个普通弟子便好。
经过数年的教导,徐韫玉终于看上去像个人了。
然而,让沧泫门上下皆震惊的是,他年纪轻轻便展现出了极强的修行天赋。
即使掌门尽力将这事压了下去,不许任何人再提,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整个修真界几乎无人不知沧泫门捡回来个天才。
这些夸他的话传到徐韫玉耳中却好似变了个意味。
纵使天资聪颖又如何,师父一句话就能驳回他想要修剑的意愿。
他说他这样的人,不适合做剑修,容易走火入魔。
但他心里清楚,说来说去,师父担心的不是他自己的安危,而是整个修真界乃至整个天下的安危。
他这样的人,锋芒太甚,反倒成了种灾厄。
明明一个个都忌惮他的要死,还偏要装出一副假惺惺关心他的模样。
徐韫玉只觉得恶心。
但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剑道,转为炼丹制药,因为待他最好的大师兄受了伤,那群废物救不了他。
没有人能阻碍他做决定,除非是他自己的意愿。
为了梅宴臣,他心甘情愿地收敛锋芒,当了药师。
即使有天下第一药师的美誉,他也从未觉得开心。这与他修的是什么无关,他好像天生没有七情六欲,永远情感淡漠。
于是,他学会了隐藏。
生性凉薄没关系啊,温润君子他又不是装不了。
他这一装就是数十年。
装了这么多年的师徒情深同门情深,他自己险些都快信了。
可表面装的再像,骨子里的东西却是装不了的。
魔族入侵之时,他们深陷险境,资源匮乏,有修士用自己灵力护着一位身患重症的百姓,他表示不能理解。
“死了就死了呗,他本身就活不长了,难道要在一个死人身上浪费那么多精力吗?”
那是他第一次和慕白英争吵,双方都没法强迫对方改变他的观点,同样也理解不了。
徐韫玉是那种能够一脸温良站在旁边冷眼看着他人血溅当场眼都不眨一下的人。
但慕白英不是,他性子直,又战斗力爆表,有着一副和梅宴臣如出一辙的菩萨心肠。
任何人受苦受难都要施以援手的那种。
徐韫玉有时也会忍不住去想,或许如慕白英这样的,才是那群人所向往的剑修。
他和梅宴臣才是同一个师尊教出来的同门。
而他,就像个异类。
从那以后,他藏的更好了,对所有人都是一副笑脸相迎、嘘寒问暖的良师益友形象。
师父死后,大师兄当上了掌门,徐韫玉凭一己之力让对方坐稳了这个位子,平日里辅佐对方凡事亲力亲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乎的从来不是沧泫门。
他做到这个地步,仅仅只是因为梅宴臣他会在乎。
如果他想做能够托举整个门派的掌门,徐韫玉可以无怨无悔辅佐他一生,但如果对方步入歧途,哪怕是走火入魔,徐韫玉照陪不误。
正邪好坏,他通通不在乎。
从始至终,他在乎的只有那一人。
可是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你在乎的那个人不是他了该当如何?
徐韫玉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今日如果没有这么一出,他本可以继续装下去的。
“清影,你所做的这些,所说的这些,无非是为了洗清谢无舟的冤屈不是吗?”徐韫玉忽地道。
顾清影不置可否。
“那我想,你也同样会理解我的处境。”徐韫玉缓缓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