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影话音刚落，便有人忍不住回怼道：“没有率兵犯界？没有残害无辜？那他为何将你绑去？又屠了整座琉云庄？还是说仙首你为了维护你口中所谓的和平，连上万百姓修士的性命都可以不顾？！”
顾清影也恼了。
“若是真让你们打着降魔的旗号去讨伐谢无舟，那才是真正的不顾万千百姓修士的性命！”
“你以为战场上的死伤有多少？你以为降魔一战要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你以为只要踏上战场我们就一定会赢么？”顾清影音量陡然增大，“你不妨回头看看呢？你想眼睁睁看着你的同门去送死吗？！”
余音回荡在殿内，久久不能散去。
众人都愣住了，方才开口那人也乖乖闭嘴保持缄默。
坐在红叶山庄主位上的迟云星闻言也呆滞许久，他愣愣地看着台上声嘶力竭的顾清影。
在他的印象里，玄清仙尊向来从容不迫，张弛有度。他从未见过对方这副面孔。
因为年纪尚小，未曾亲身经历过十多年前的降魔大战，所以，迟云星虽作为红叶山庄庄主出席此会，却从始至终不曾发表任何意见和建议。
在场如他一般的小辈不计其数，他们活在前辈搭建出来的象牙塔里，对外界的危险一无所知。
比方现在，面对顾清影一连串的质问，大多数经验丰富之人都已不发一言，就连主战的几位长老也只是面色一沉，始终不曾开口说些什么。
可就在一片寂静中，有突兀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那不是还有你么？当年一战能胜，现在有何不可？”
对方声音不大，隐隐还带着丝不解和质疑。
几乎是瞬间，慕白英、周楉以及萧玄山等人齐齐望向声音来源处。
那人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捂住嘴巴缩了回去。他身上的服饰看着眼生，应该是哪家近些年新兴起的小门小派。
顾清影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原本想说的话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上一秒还汹涌的潮水随着一句话的落下逐渐归于平静。
不知是今日走了太远的路还是身体有恙操劳过度的缘故，他竟觉得有些累了。
慕白英拽住正欲掏出五雷鞭大打出手的宁微月，脸色难看至极。他放在桌案下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
他们沧泫门数十年如一日的付出，换来的就是一句理所应当吗……
慕白英骨节攥的咯吱作响。
一个仙首，一个战神。
曾经他以为的荣誉如今都成了困住他的枷锁。
当初师尊同意顾清影拒绝成为掌门的请求，原来是早就料到今日了么……
一个人的锋芒过甚，终会成为刺向自己的一把匕首。
他可以为了天下苍生出征，也可以为了修真界的荣誉而战，但结局绝不该是如此。
“真有意思……”周楉一合折扇，嗤笑出声。
他状似随意地一指，恰好指向方才说话那人。
“我还当诸位真的是有莽夫之勇，打算为百姓捐躯呢。”
话音刚落，周楉面上的笑容便消失不见，一双眸子阴沉沉地望去。
“合着不过一群只会乞求他人庇护的废物，真丢我们修士的脸。”
“倘若真有上战场那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们这群贪生怕死之徒。”
“你！”那人似是觉得丢面子，气的脸色涨红。
“方才一个个喊杀喊打得厉害，倒头来竟是连战场都不曾上过。”萧玄山顺嘴接过，悠悠道，“修真界走到今日，真是要完蛋了。”
这句话点的不仅仅是那人，更是在场冷眼旁观的众人。
“没上过战场怎么了？我们明坤宗短短几年间就能做到平步青云，再过数年，定能彻底剿灭魔族！”
闻言，周楉以扇遮面，冷笑道：“我当是哪个大门派呢……”
“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头的杂门杂派就敢扬言剿灭魔族？你是不把魔族放在眼里呢，还是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我……你……”
好一大口黑锅从天而降，砸的对方瞬间晕头转向，不知所答。
周楉已没了闲心继续下去，捏着扇骨从座位上起身。
“诸位长老，下次记得擦亮眼睛，别什么人都能放进来。”
沈长老面色微沉，最终却只是出言提醒：“周掌门，大会还未结束，你现下离席怕是不妥。”
周楉的脚步一顿，转头悠闲地朝台上望去。
“大会若只是和这些蠢人多费口舌，那我离席便没什么不妥。”
“还有，最终结果我不在乎。”周楉淡然道，“但我就一句话，不战。”
“这一次，我云兮峰不会再出一人，诸位请便。”
一句话的功夫，周楉的身影便消失在大殿门口，只留下余音绕梁。
萧玄山望着他的背影，终是什么也没说。
犹如一滴水滴入油锅，台下皆是窃窃私语。
有说周楉目中无人视仙首和长老为无物的，有说他自私自利不顾天下百姓安危的，也有说他想要一家独大的……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台上众长老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们清楚周楉性子直率，却没想到对方竟能当着这么多门派的面当场翻脸。
他们之所以邀请诸多小门小派参加降魔大会，就是想利用这些小却密集的声音掀风作浪，从而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
他们心中清楚在座的这些都是经历过风雨的人，尤其像沧泫门红叶山庄云兮峰这些老门老派，大都不会同意出战，这才设计此招，企图借此掩盖住那些反对之音，少数服从多数。
谁曾想他们步步紧逼，周楉等人也索性破罐子破摔，这下谁都落不得好处，闹得个不愉快。
若是没人愿意冲锋陷阵，魔族的势力只会愈发壮大，假以时日，只要谢无舟一声令下，修真界分分钟就能沦陷，仙盟也在劫难逃。
“顾仙首你——”沈长老正欲说些什么，却被顾清影伸手制止。
“此次大会就进行到这里吧，我有点累了，抱歉……”
说完，顾清影也不管对方同不同意，起身拂袖离去。
宁微月见状急忙跑来扶住顾清影，甚至还不忘朝仙盟那群老头子做鬼脸。
仙盟众长老：“……”
顾清影此时心力交瘁，因此也没拒绝对方出于好意的搀扶。
在经过那群人席位之时，顾清影放慢了脚步，侧首低声道：“希望战争真正爆发那日，你们也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说出那些话。”
“无怨，亦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