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絮头发比以前长了不少，也该有个簪子束发了。

那是他少年时期的第一次傲骨，为此他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少女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他的成长。

于是他折下了这根傲骨，把它和木簪一起永远的封存在记忆里。

那晚，他趴在小土堆上一夜未曾阖眼，就这么睁眼到天明，青丝变华发。

第二年，一次机缘巧合之下他被当时的沧泫门掌门捡回了宗门，对方看中他根骨极佳，收他作关门弟子。

顾清影深知这个机会的来之不易，遂极其刻苦的修炼，平日里几乎从不与任何人来往。

大师兄梅宴臣总会特意多去照顾照顾自己这个新来的小师弟，但对方冷心冷性，似乎无论如何都暖不热般。

沧泫门的人知道他出身不好，下意识以为对方就是个趋炎附势的伪君子，更是对他没什么好感。

其实这一切只是源于儿时的成长环境使他长成了一个压抑孤僻的人，接受不了他人善意不求回报的好，不懂要如何正常的与人相处。正因为他经历过，所以才更能懂得权和利的重要性。

他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

可其他人不明白，他在众人眼里只是个外来的异类。

其中，慕白英最瞧不起他这样的人，他为人正直，平生最痛恨的就是顾清影这种追名逐利的疯子。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把地位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最终，顾清影成了四位弟子中最先筑基的那个，他筑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梅香阁殿外三叩九拜，跪求掌门收他妹妹为徒。

师尊同意后，他便马不停蹄地去了当初顾絮葬下的那棵树下，将她的尸首带回了沧泫门，埋在了那株千年桃木下——那个地方正是他如今的住处桃花坞。

后来师尊曾问他为何不从一开始便告诉他，顾清影却说自己那时只是个小乞丐，没有和他谈条件的资格。

顾清影从始至终都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份，他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

他成功了，凭借自己的实力在仙门大比一战成名，成为年纪最小的仙尊。他终于可以将旧事重提，与红叶山庄好好算一算当年的账了。

他亲手杀了当初的那两个守门弟子，同样的招式，同样的一剑封喉。

红叶山庄的名声也因此事严重受损，一片狼藉。

这下迟长肃坐不住了，沧泫门和仙盟要求他给出个交代，再加上那时的他正处在冲刺仙首之位的关键时刻，任意一点差错都会让他与仙首失之交臂。在舆论的压迫下，他只好交出了自己的庄主令牌。

令牌在身，他顾清影就是他们红叶山庄的贵宾，无人敢怠慢。

顾清影收下令牌，这事就算翻篇，但两人之间的梁子也就彻底结下了。

思绪回归，顾清影再次睁开眼，还是在朱雀台内，面前的桌案上依旧摆着精致的糕点和茶水，他身上穿的也还是那身华服，可他却久久不能回神，方才的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的好像那是他本身就经历过的一样，只不过现在才得以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他感受到胸腔的剧烈起伏，终于明白迟长肃为何一直视他为眼中钉，也终于明白自己心底那抹对红叶山庄似有若无的厌恶是来自何处。

他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袍角。

一旁的慕白英看出了顾清影的不对劲，他皱了皱眉，低声道：“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早就说了，跟他们废话什么，直接揍一顿就行了。”

“……我没事师兄。”顾清影平复好心情，朝慕白英笑了一下。

他伸手摸上发上别着的木簪，感受着久违的粗糙质感，最终默默收回了手。

“周掌门不会是在记恨顾某当年百家饭没有吃云兮峰的那一份吧？”顾清影笑道。

周楉闻言冷哼一声，“仙尊若想来，我们云兮峰随时恭候。”

“那还是算了。”顾清影垂眸道，“顾某怕脏了云兮峰的门楣，惹周掌门不喜。”

周楉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冷笑出声：“我还当名动天下的玄清仙尊定是不会怕这些的。”

语罢，又意有所指道：“毕竟能不顾昔日情分对曾经挚友下如此狠手，连他人非议都从未放在心上，又怎会怕惹谁不喜？”

闻言，顾清影愣了一瞬，蓦地抬眸望去，后知后觉对方似乎是在替祝弦之说话。

周楉察觉到对方投来的目光，却轻哼一声别过了头，甚至无视周围众人的惊诧和台上几人的警告，继续不依不饶。

“都说玄清仙尊冷心冷性，我还当是谣传，经此一事，看来果真如此。”周楉故意加重语气，咬牙切齿，“真是不愧无情美人之名号。”

到最后，周楉几乎是抑制不住汹涌而出的怒火，低吼出声：

“枉弦之视你为手足，你对的起他多年待你的情分么？”

这两个字一出来，满座瞬间无人敢言。

周楉和祝弦之自幼时起便认识了，交情甚好。祝弦之平生广结好友，好似谁都能聊上几句，然而真心相待的却寥寥无几，周楉便算其中一个。

他当初还在云兮峰时便听说了祝弦之被捉之事，他本来是不信的，问过仙盟后才知晓其中来龙去脉，偏偏抓他那人还不是别人，正是顾清影——祝弦之当初最信赖之人。

对方了无音讯这么久，再次得知他的消息竟然是被关押入塔，终生监禁。

周楉等不了了，当即启程赶往红叶山庄，比预计日期提前了好几天。

迟长肃得知消息时，对方已经到大门口了，虽不合规定，但他作为东道主总不好赶客，面上样子还是得做足的。然，谁料周楉马不停蹄赶来，第一句话竟是开门见山要进锁妖塔。

迟长肃眼皮一跳，立马便知晓了对方的来意，周楉的性子全修真界的人都是知道的，固执果断，连仙盟都能被他指着鼻子骂，可想而知对方到底有多难应付。

迟长肃平生最讨厌的人是顾清影，最烦的却是周楉，起初还能耐着性子好脾气和对方解释，到最后直接黑着脸拒绝，甚至不惜搬出仙规来压对方。

周楉见不到祝弦之的人，而锁妖塔又向来是关押重犯之要地，里面刑法五花八门，残酷的要死，可以想象对方都在里面受着什么非人的折磨。

迟长肃不让他好过，那对方也休想好过。在红叶山庄的这些日子，周楉可谓是百般挑剔，平日里枕着凉席都能入睡的周大掌门到这之后娇贵的很，光是软榻都换过不下三张。就连屋舍内备好的茶水都要挑三拣四一番，什么泡茶方法不对，火候不足，回味不甘……甚至说红叶山庄招待不周以次充好。

迟长肃面对隔三差五就要来禀报的下人甚是头疼，偏偏各大门派聚集在此，又是仙门大比的重要时刻，只得忍着。

然而周楉也不是个省事的主，因着降魔战一事，他对顾清影的印象本就不好，这下更是没什么好脸色，或许是火气上来了，他直接什么都不管当着众人的面开启冷嘲热讽模式。

四周阗寂无声，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迟长肃，顾清影，周楉。这三人硬是没一个善茬，偏偏周楉方才的一席话就将两人全得罪了个遍，众人俱是大气不敢喘。

毕竟若真要论起来，顾清影的身份甚至要比迟长肃还尊贵一点，他可是修真史上唯一一个又拒绝掌门又拒绝仙首之位的修士。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当初拼了命的想要往高处爬，忍受了旁人那么多的闲言碎语和冷眼，却又在最后一刻主动选择放弃。

顾清影沉默半晌，终于开口。

“我只是在按规矩办事。”顾清影嗓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周掌门有何不满？”

“这次仙门大比是红叶山庄作为东道主举办的，当着迟庄主的面提本尊的旧事。”不待对方回答，顾清影屈指在桌案上轻敲了两下，蓦地含笑望去，“周楉，你是何居心？”

此话一出，就连迟长肃也忍不住抬眸扫了周楉一眼。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却又无奈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作，只得沉声提醒道：“周掌门，慎言。”

毕竟提起百家饭这事，很难不令知情人联想到两门之间的恩怨。

周楉愣了一下，无视迟长肃的提醒，直勾勾地盯着顾清影，下意识拧眉。

他话都说的那么清楚了，以顾清影的脑子不可能听不出来。

除非对方是故意在避重就轻。

周楉心下明了，瞬间明白顾清影的用意。他忽地抬眸扫过台上一众长老，视线最终落在中间的迟长肃身上，手指紧紧攥着扇骨，像是要硬生生将它掰断般。

萧玄山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眸光晦暗不明，无意识皱起的眉头却早已出卖了他的紧张。

周楉强压下怒火，终是什么也没说。

身旁的仙盟长老见状轻咳一声，迟长肃瞬间会意，沉声道：“够了，玄清仙尊是我红叶山庄的贵客，休得无礼，比赛还在继续，希望诸位能将关注点放在仙门大比上。”

这下再无人敢造次，都乖乖地盯着眼前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