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微月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
她这几天没日没夜的追踪那几个魔修,都没时间好好睡上一觉,现下好不容易得了空,瞌睡立马如潮水般向她席卷而来。
宁微月三心二意地和困意疲倦打着架,最终不出意外的被打败了。
赤戎看着倒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少女,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在五步楼的杀手面前还能睡得这么香的人。
真不知道这姑娘是不怕死还是脑子有坑……
“老大,那任务……”赤戎迟疑道。
“继续。”
“那她呢?”赤戎朝宁微月扬了扬下巴。
“当然是从哪来回哪去。”仇清霜冷声道,“你很闲吗?”
赤戎:“……”
赤戎挠了挠头,望望天又望望地。
仇清霜平淡道:“都去休息吧。”
闻言,赤戎立马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倒头就睡,像是就等对方这句话了。
那个蓬头垢面的瘦子愣了一下,也安安分分的阖眼躺下。
“那你呢?”一身黑的男人靠在树干上,坐在阴影里,随口道。
“守夜。”仇清霜头也不抬地道。
对方识趣的不再说话,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林间很快便陷入一片寂静中,除去赤戎打呼噜发出的响声。
仇清霜像是习惯了这种氛围,依旧用那只剩半截的木棍拨弄着火堆。她能感受到从面前火堆里传来的温暖,也知道这是火,却还是对这份温暖看不见摸不着。
她生下来就是个盲人,能看到的只有虚无,无边无际的虚无。
家人这种东西,她似乎永远不配拥有。
父母嫌她是个女孩,还天生残疾,便把她丢到了后山自生自灭,是师父将她捡了回去,没有因为她是盲人而嫌弃过她,反倒是慢慢教她识字、修行,让她一点点接触这个世界,将她培养成最称手的兵器。
从那刻起,她便把师父当做最亲最亲的家人。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她就像是从一场角逐中杀出来的猛兽,世人看见的只有她的锐利锋芒。
什么无父无母什么天资聪颖什么拜入隐士高人门下……通通都是假的,就连她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她活在一个师父为她编纂出来的出身里,被迫和自己的前世彻底割裂开来。
世人不会知道的是,仇清霜第一次杀的人其实是她的父母。
“我不需要一把满是破绽的刀,你可以走了。”
看出她的犹豫后,师父是这样和她讲的。
他亲手将仇清霜养大,在某些地方甚至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
要想让仇清霜彻底为他所用,就必须先让对方明白一个道理:你是可有可无的,这世间除了我,没有人会要你了。
被抛弃过一次的人,就会害怕被抛弃第二次。
想要留下来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必须向我证明你自己的价值。
仇清霜确实没有辜负师父的期望,成为了五步楼最厉害的天下第一杀手。
但兵器永远都只是兵器,哪怕再称手,也只是众多兵器中的一个。
是坏了、钝了,都可以被随时丢掉的东西。
仇清霜很清楚这个道理。在外人面前她似乎总是光鲜亮丽,地位、名声、权利她都有,但其实本质上她还是那把随时都会被抛弃的刀。
仇清霜不想当被抛弃的刀,所以她只能一直听师父的话,完成他给她的任务。
而这些所谓的任务,也在一点点的磨灭她的人性,将她重塑。
儿时因为她的一句喜欢,师父去集市上买了一只好看的鸟丢给她养,让她给小鸟喂食喂水,一人一鸟日日待在一处,时间久了不免产生深厚的感情。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于是他先下令让她亲手折去鸟的翅膀,过了两日再让她折断双腿,再过几日则是剜去双眼……
一点点将那只鸟折磨而死。
最后还亲手煲汤给仇清霜喝。
眼睁睁看着仇清霜从一开始的痛苦无助逐渐转向麻木,他甚至还笑嘻嘻地问对方:“喜欢吗?”
“阿霜喜欢什么东西,为师都能给你。”
从那以后,仇清霜再也不敢在他面前提喜欢这两个字。
心底那丝渺茫的向往也随着她亲手杀死那只鸟而彻底消散。
被困死在牢笼里是那只鸟的宿命,同时也是她仇清霜的宿命。
她这辈子都摆脱不掉的。
宁微月是被冻醒的,虽说气温回升,她们所处的地界又是南方,要比她在沧泫门时还暖和一点,但夜里温度骤降,她从小锦衣玉食的长大,还没在野外过过夜,一时难免不适应。
她一头拾起来,入目就是那张英俊的侧颜,一下子剩余的困意全都消散了。
要知道,她很少用英俊来形容一个女孩子。
“仙女姐姐,你怎么还不睡啊。”宁微月揉了揉眼睛,掀起眼皮扫了一眼周围的其他人。
然而,仇清霜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宁微月对她这反应早已习惯,也猜出对方这是要守夜。她一把抢过对方手里的短木棍,有些兴奋道:“仙女姐姐,要不然就让我来守夜,你去休息吧。”
她长这么大还没在深山老林里守过夜呢。
“不用。”仇清霜又从宁微月手中夺回了那个木棍。
宁微月撇了撇嘴,气鼓鼓道:“不用就不用,这么凶干嘛。”
闻言,仇清霜似乎是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解释,紧接着又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宁微月见对方不理她,也丝毫不生气,反倒好奇的凑上去:“仙女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几乎半个身体都贴了上去,小脑袋抵在对方肩上。
“仙女姐姐你身上好香啊,用的是哪里的皂角啊?”
感受到对方喷洒在她脖颈上的热气,仇清霜身子僵住了。
宁微月又猛吸一大口,然后就被对方无情地推开了。
“安分点。”仇清霜拧眉。
宁微月委屈巴巴。
“仙女姐姐你好冷啊,一点都不有趣……”
仇清霜:“……”
仇清霜眉头拧的更深了,从来没有人敢靠她这么近。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仇清霜威胁道。
谁料,宁微月并没有把她的恐吓放在心上,反倒笑道:“仙女姐姐要是想杀我早就动手了,哪会留到现在啊。”
仇清霜沉默了。
是啊,她以前杀人绝不说废话的。
“仙女姐姐。”宁微月向来是个话痨,最受不了安静的氛围,此刻小嘴忍不住不停地叭叭叭,“你们要去哪啊?我和你们一起好不好?说不定还顺路呢。”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宁微月瘪了瘪嘴,小声嘟囔:“好吧。”
宁微月朝仇清霜那儿挪了挪身子,双手托着自己下巴定定地看着仇清霜的脸。
“仙女姐姐,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好漂亮啊。”
闻言,仇清霜一怔。
宁微月伸手比划,“白色的,很亮很亮,像天边的月亮一样,望过来时就感觉月光洒在了我身上,好特别啊。”
仇清霜呆愣地眨了眨眼,低头去“看”宁微月。她看不见对方的模样,却能凭借着她的声音和先前摸过的那张脸辨认出对方一定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能有她这样的女孩子,她的家人一定很幸福吧。
“没有。”仇清霜平静道,“我是个盲人。”
她甚至都能幻想到对方接下来会说的话了。
“啊,那你的世界岂不是一片黑暗。”
得知她是盲人之后,几乎每一个人都会这样说。
她都已经习惯了。
“我知道了!”宁微月忽然激动道。
“什么?”仇清霜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