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时空】

鹿野格外沉默地站在这个被关押至此的犯人面前许久，一旁矮桌上的烛火摇曳，令她的影子朦朦胧胧地笼罩在山鬼的身上……本该毫无重量的影子仿佛施加了某种沉重的力量，让任何人都难以忽视她的存在。

奔波数日就为了能够得到这次探访机会的妖精没有急着说话，而山鬼也始终低头盯着手中的泛白书页，却久久都没有翻动到下一页。

“山鬼，你已经忘了我。”鹿野忽然说，甚至有些惊异于自己这句话中的平静，“对吗？”

过了片刻，也可能是过了许久，山鬼的脑袋终于动弹了一下。

她的脑袋缓缓抬起，视线转向鹿野那英气中带着些许悲伤神情的陌生面孔。

当鹿野看到眼前之人那恍惚而空洞的眼眸时，呼吸难免迟滞了一瞬。

她面前的阶下囚如今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此时的山鬼宛若一团燃烧殆尽的灰烬，亦或者一缕袅袅升起的烟尘……这些东西没有任何意义，也不再遗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事物蕴藏在其中。

看清楚这点后，鹿野只觉得内心像是被人劈头盖脸地淋了一头的冷水，连心口都骤然痛了几分。

山鬼茫然而无神地瞥了她半晌，她如今记忆混乱，思维能力迟缓，无法确信自己先前是否见过此人，但她能从鹿野的身上捕捉到那毫不掩饰的痛心与悲伤。

“……抱歉。”山鬼声音沙哑地回答道，语气虚弱，“我杀了你的谁？”

对于这个回答，鹿野发现自己居然毫不意外——合着山鬼把自己当做某些专程前来的复仇之人了。

她仔细观察眼前这人的神情，发现山鬼脸上只有那死水一般的空洞和麻木，毫无生死之间的恐惧和其它情绪。

已经置生死于脑后了啊……

不过鹿野还是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没有。事实上，我此行并非是来找你复仇的。”

山鬼眼神阴阴沉沉地看着这个白发妖精好几秒，恍然大悟：“哦，那你是来多管闲事的。”

鹿野：“……”

她没忍住地咬了咬自己的后槽牙。

“可我不记得你。你于我而言……咳咳，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说没两句话就开始喘粗气的山鬼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疲惫至极的礼节性笑容，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说吧，陌生人，你费尽心力地来到这监狱里，总不会是为了当面看我的笑话吧？”

鹿野神情阴晴不定地望着这个人，真假掺半地回答：“如果我说‘是’呢？”

我就是一个专程来看热闹和笑话的陌生人呢，你会作何反应？

山鬼愣了一下，倏然张开双臂——但是【锁灵枷】的特殊锁链在她的胸前晃荡，让她无法如常人那样张开臂膀足够的距离——可是这样子也够了，因为鹿野已经看出她想要做什么。

“倘若死前能博君一笑，也是值了！”

山鬼貌似豪爽地说罢，自己便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这人笑没两声就又喘不上气来，只能一边尴尬一边咳嗽地停下来这略显滑稽的举动。

鹿野依旧没有笑，她只是通过对眼前之人的了解和熟悉，才能从中看出那一丝的真实情感，从而感受到这个空间里所弥漫的那种沉重的、无形的空洞和迟缓。

笑也好，嘲讽也罢，如今山鬼摆在明面上的所有情绪都仅仅是这人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呈现出来的情绪”，然后再刻意的表现出来。

换言之，山鬼此时并不是真的想要笑或者别的怎么样，那些都不是她真实的情绪。

在最那真实的内核之下，依旧是一片枯寂的死寂，外界的涟漪连一点回响都溅不起。

——而“面具”依旧戴在濒死之人的面孔上。

这才是鹿野感到真正痛心的地方。

……这不是我认识的阿竹。这不是你想要长大后的模样。

事实上，鹿野推测得没有错，如今的山鬼完全不在乎她是谁，也不在乎来访者的真实目的。

山鬼这家伙如今什么都不在乎了，因为她甚至连自己的生死都不放在心上。

这个差点引发新一轮两族战争的狂徒已经做完了所有想做的事情，她认为自己走完了应有的路，剩下的生命里哪怕是下一秒死去也没有遗憾了。

但是……真的没有遗憾了吗？鹿野心想。

“其实，我是你的妻子。”她毫无征兆地开口说道，“来自几十年后。”

单身多年至今的山鬼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片刻后，山鬼盯着鹿野那严肃正经的神情，倏然笑了：“你讲这笑话也太烂了，一听就很假，还不如说你是我下辈子的夫人呢。”

“妖精没有前世，也没有来生——”鹿野依旧正色而诚恳地直视着这人的双眼说道，“所以我没必要骗你。”

“好吧，随便你，‘夫人’。”山鬼摊开自己戴着【锁灵枷】的双手，身子往床上一瘫，懒懒散散地敷衍道，“你今日来有何贵干？”

看她此刻玩味的表情，大概是觉得鹿野这人脑子不正常。

鹿野看了看这处狭窄昏暗的囚禁空间，发现没有多余的椅子，索性直接坐在了矮几的桌面上，与山鬼面对面地对视着。

“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来到这个时代，又是为何要来这儿见你吗？”

“不好奇。”山鬼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鹿野：“……”

手痒。

但鹿野又生怕自己一拳下去，马上就要跪在地上求奄奄一息的山鬼别死。所以她忍住了。

看得出来，山鬼是真的一点都不好奇这些事情了。

正因如此鹿野才愈发地感到悲伤。

她见过自己的爱人是一个多么活泼且有好奇心的可爱妖精，热衷于到处敲敲打打，喜欢刨根问底，而不应该是如今这幅了无生趣的黯淡模样。

“我们是在多年后相识的……”她微微道来。

半躺在床上的山鬼漫不经心地听着，显然是当鹿野的述说为某些天方夜谭的小故事，反正她现在就等着死，那么听听故事、打发一下时间也是可以的。

然而听着听着，她的神色就不知不觉间变得正经肃然，后面索性坐起身来认真地听着。

鹿野讲故事时声音不大，语言简练而有力，没有什么多余的赘述，就像她平日里的行事作风那样雷厉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