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没有如约而至。
控制室的模拟天光系统在清晨五点准时亮起,但那柔和的、模仿黎明渐亮的灯光,与窗外真实的黑暗形成了诡异的反差。监控屏幕上,旧城区废墟依旧沉浸在浓稠的夜雾中,只有“伊甸”塌陷坑方向偶尔闪烁的残余电火花,像大地尚未愈合的伤口在渗血。
老枪已经醒了。他坐在应急通道旁的装备箱上,用一块软布最后一次擦拭那把改装电磁步枪的枪管。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陆战在几步外做拉伸运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但眼睛时不时瞟向监控屏幕上的水库方向。小林在检查背包里的每一个物品:弹药、食物、水、信号弹、生命探测器、还有杨叙深给的屏蔽手环残骸——他把这个小心地用防水布包好,塞在最内层。
薄卿予从医疗单元出来,手里拿着三个小布袋。“每人一份,”她递给老枪,“里面有止血粉、抗生素片、镇痛剂,还有一小块阿钥催生的草药膏。外用,对轻微伤口有促进愈合作用,已经测试过。”
陆战接过布袋闻了闻:“嚯,还挺香。谢了薄医生。”
“平安回来就是最好的感谢。”薄卿予说,然后看向小林,“你的腿伤刚好,途中如果有任何不适,不要硬撑。”
小林点头:“明白,我会注意。”
杨叙深走过来,手里拿着三个简易的耳挂式通讯器——不是无线电,而是利用“方舟”地下管线作为传导媒介的骨传导装置,只能在管道系统内部短距离通讯,但胜在隐蔽。
“进入观测站范围后,常规通讯可能会被屏蔽或监听。这个用地下管道传声,有效距离大约一公里。敲击密码在这里。”他递给每人一张塑封的小卡片,上面是三短三长三短的摩斯码变体,“安全码敲一次,遇险连续快速敲击,发现重要情报两长一短。”
老枪接过通讯器,别在耳后试了试音,然后看向杨叙深:“如果我们十二小时没回来,也没收到任何信号——”
“我会按计划带第二队接应。”杨叙深打断他,“但你们要记住,生存优先,情报其次。如果情况超出预期,立即撤退,不要恋战。”
“放心,老杨,”陆战咧嘴笑,“我还没喝上你承诺的梅子酒呢,舍不得死。”
就在这时,控制室角落传来窸窣声响。阿钥揉着眼睛坐起来,怀里还抱着阿七。小家伙显然被早起的动静吵醒了。
“叔叔们……要走了吗?”他小声问。
老枪走过去,蹲下身,用难得温和的语气说:“嗯,去一个地方看看。你在这里乖乖的,听薄姐姐和小豆的话。”
阿钥点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枕头边摸出一个小东西——是用罐头植物的茎叶编成的一个简陋的小环,上面还别着那朵小白花。“这个……给你们带着。爷爷说,绿色能带来好运。”
他把小环递给老枪。老枪愣了一下,接过,然后笨拙地摸了摸阿钥的头:“谢谢。”
反差感的日常碎片:在即将踏上可能致命的征程前,一个变异孩童送上了用盆栽编成的“护身符”。
“时间到了。”杨叙深看了眼控制台上的时钟:清晨五点三十分。
老枪站起身,把绿色小环别在背包肩带上。陆战和小林也做好了准备。三人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走向应急通道。
闸门缓缓打开,外面是依旧黑暗的废墟。三人依次走出,没有回头。闸门在他们身后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密封声。
控制室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薄卿予走到监控台前,调出外围几个隐蔽摄像头的画面。晨雾中,三个模糊的身影正快速穿过广场废墟,消失在一条地下排水管道的入口处。
“他们会没事的。”杨叙深站到她身边。
“我知道。”薄卿予说,但眼睛依旧盯着屏幕。
阿钥抱着阿七走过来,仰头看着屏幕上的画面。阿七也抬起头,鼻子朝着屏幕方向嗅了嗅,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阿七也想跟去吗?”小豆也醒了,凑过来问。
阿七蹭了蹭阿钥,然后趴下,像是在说“我更想留在这里”。
“好了,他们有自己的任务,我们也有我们的。”杨叙深转身,看向林晚,“生命探测器的数据记录系统调试好了吗?”
林晚已经在研究台前工作了一会儿,闻言抬起头:“好了。我把探测器设置为每十分钟自动扫描一次阿钥的生物信号特征,记录数据。同时,我还联动了‘方舟’的环境监测系统,记录阿钥每次使用能力时,周围空气成分、温度、湿度、甚至辐射水平的微妙变化。”
“做得好。”薄卿予走过来,“今天我们需要系统地测试阿钥能力的边界。先从简单的开始:阿钥,你试试看,能不能让这颗种子发芽。”
她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小密封袋,里面是几颗干瘪的、不知名植物的种子——是从“伊甸”带出来的实验样本之一。
阿钥接过袋子,倒出一颗种子在手心。种子只有米粒大小,深褐色,看起来毫无生机。
“我要怎么做?”他问。
“像之前那样,集中注意力,想着让它生长。”薄卿予说,“但这次不要碰到它,试试隔空。”
阿钥盯着手心的种子,金色眼睛微微发亮。几秒后,他皮肤下的微光开始流动,很缓慢,像晨曦透过云层。种子没有任何反应。
“没关系,慢慢来。”薄卿予轻声鼓励。
阿钥闭上眼睛,小手微微颤抖。又过了十几秒,就在薄卿予准备叫停时,种子表面忽然裂开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紧接着,一丝极细的、白色的嫩芽从裂缝中探出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很快长到半厘米长,顶端还带着两片微小的子叶。
但就在这时,阿钥身体一晃,差点摔倒。薄卿予立刻扶住他。
“头晕……”阿钥小声说。
薄卿予快速检查他的生命体征:心跳加速,体温升高了半度,瞳孔的金色明显加深。“停止,立刻停止。”
阿钥睁开眼睛,手中的种子已经停止了生长,那根嫩芽在脱离了他的能力影响后,迅速枯萎变黑,几秒钟就化成了灰烬。
“隔空催生消耗太大,而且不稳定。”林晚记录着数据,“直接接触的情况下,他的能力效率要高得多,消耗也小。但即使是接触催生,连续使用也会累积疲劳。”
“也就是说,他的能力有冷却时间和使用上限。”杨叙深总结。
“目前看来是的。”薄卿予让阿钥坐下休息,给他喝了点葡萄糖水,“我们需要找到这个上限,以及恢复的方法。”
小豆忽然举手:“阿钥每次用能力后,如果吃新鲜的食物,会不会恢复得快一点?爷爷说,力气用完了就要吃东西补回来。”
“有道理。”薄卿予眼睛一亮,“林晚,记录一下:接下来测试阿钥使用能力前后的代谢率变化,以及不同营养补充对恢复速度的影响。”
“没问题。”林晚开始在平板上建立新的数据表。
杨叙深则走到控制台另一边,继续研究左手腕上的“生物密钥”。护腕经过昨晚一夜的“学习”,对阿钥能力的模拟精度似乎提升了一点点。杨叙深尝试将护腕的输出频率调整到与阿钥隔空催生时记录到的波段一致,然后对准研究台上一盆快要枯死的多肉植物。
护腕表面的液态金属泛起涟漪,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振动。几秒后,多肉植物枯萎的叶片边缘,竟然恢复了一丝绿意!虽然效果远不如阿钥直接接触,但确实有作用。
“成功了?”薄卿予走过来。
“初步成功,但效率很低。”杨叙深看着护腕的能量读数——刚才那几秒钟的模拟,消耗了护腕储备能量的百分之五,“不过证明了原理可行。如果能优化算法,提高能量转换效率,也许能制造出实用的辅助装置。”
“需要更多的原始数据。”林晚说,“如果观测站里有‘灯塔’计划关于生物能量转换的研究资料,或许能大大加快这个进程。”
说到观测站,控制室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通讯台。距离老枪他们出发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已经进入排水管道系统深处,暂时无法联系。
薄卿予看了一眼时钟,转身走向医疗单元:“我去给王勉换药。他的伤口恢复得不错,今天应该能尝试下床走动。”
王勉确实恢复得很快。当薄卿予走进医疗单元时,他已经自己坐了起来,正尝试活动手臂。
“感觉怎么样?”薄卿予一边准备换药工具一边问。
“好多了,就是伤口还有点痒。”王勉说,“薄医生,我……我想帮忙做点什么。不能总躺着。”
“等你伤口完全愈合再说。”薄卿予解开他腹部的绷带,检查缝合处。伤口愈合良好,没有感染迹象,已经开始长新肉。“恢复得很快,比你预期的要快。”
王勉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忽然说:“是阿钥的原因吗?我注意到,自从他来了之后,所有人的伤病恢复速度似乎都有所提升。”
薄卿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也感觉到了?”
“嗯。昨天我的伤口还疼得厉害,今天就好多了。而且……”王勉压低声音,“我的听力好像变好了些。以前左耳因为一次实验事故有点耳鸣,现在几乎听不到了。”
薄卿予认真地看着他:“你确定不是心理作用?”
“我很确定。”王勉说,“我在陈立言实验室时,因为长期接触某些化学试剂,有轻微的慢性胃炎,经常胃疼。但这两天,一次都没疼过。”
这信息太重要了。薄卿予快速处理完伤口,重新包扎好,然后说:“我需要抽一点你的血做分析。如果阿钥的能力确实有微弱的、范围性的生命优化效果,那他的价值就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王勉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臂:“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