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有可能。”薄卿予说,“需要提高警惕,但暂时不要惊动。如果是‘邻居’,贸然行动可能造成误会。”
杨叙深点头,在控制台设定了新的监控警报阈值——更敏感,但只对那片区域。一旦有大规模热源或持续震动,系统会立刻报警。
处理完警报,两人都没了睡意。
薄卿予回到生物维护单元前,继续记录数据。杨叙深则开始整理周工数据中关于“伊甸”实验室结构的零散信息,尝试拼凑出更完整的平面图。
工作让人平静。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专注能压下对未知的焦虑。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淌。
大约两小时后,小豆揉着眼睛坐起来。少年睡眠浅,刚才的轻微警报提示音可能吵醒了他。他迷迷糊糊地看向维护舱,发现阿七身上的光晕似乎比之前亮了些。
“薄姐姐……”他小声叫,“阿七是不是快好了?”
薄卿予走过去,查看屏幕数据:“修复进度到68%,神经信号强度恢复到基准值的82%。是好多了。”
小豆爬下垫子,凑到维护舱玻璃前,脸几乎贴上去。阿七在光晕中安静地蜷着,胸口规律起伏,耳朵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做浅梦。
“阿七……”小豆对着玻璃小声说,“快点好起来哦。我还想看你追着亮光跑呢。上次你追陆战哥哥的手电光,撞到柱子上的样子可傻了……”
他语气认真,像在跟病床前的亲人说话。
反差感的日常碎片:在关乎人类命运的基因融合体修复现场,一个少年用最孩子气的方式,表达着最纯粹的关怀。
薄卿予轻轻摸了摸小豆的头:“去睡吧,天亮还早。”
“我睡不着了。”小豆摇头,“薄姐姐,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我可以看着数据,有变化就喊你。”
薄卿予看着少年认真的眼神,没拒绝:“好。那你坐这儿,看着这个屏幕。如果这条红色的曲线超过这个阈值,或者这条蓝色的曲线掉到下面这条线以下,就立刻叫我。”
她指了几个关键参数。小豆用力点头,搬了个小凳子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孩子的专注有种奇异的感染力。薄卿予和杨叙深也各自回到工作状态。
后半夜在寂静与偶尔的低声交流中度过。
凌晨时分——按照避难所的模拟时间——老者醒了。他年纪大,觉少,起来后先去查看了通讯节点的状态,确认“邻居”的信标信号依然稳定,然后走到控制台边。
“有情况?”他注意到杨叙深和薄卿予都没睡。
“外围有轻微震动,可能是试探。”杨叙深简要说明,“已经加强监控。”
老者点点头,看向生物维护单元:“小家伙怎么样?”
“恢复良好。”薄卿予回答,“天亮后如果进度超过80%,可以考虑降低镇静程度,尝试唤醒测试。”
“唤醒要小心。”老者提醒,“根据周工笔记,07号样本的神经结构很特殊,意识恢复过程可能伴随强烈的情绪回溯。最好有熟悉它的人在场。”
“我在。”薄卿予说。
“我也在。”小豆立刻接话。
老者笑了:“好。人多点,安全。”
他走到生活区的小厨房,从储物柜里翻出一些压缩饼干和脱水果干,用热水泡开,做了点简单的“早餐”。香气再次弥漫开来。
陆战和老枪也结束了值夜,凑过来吃东西。陆战一边嚼着饼干糊,一边含糊地分享他改装电磁步枪的心得:“……所以我觉得,加个聚能线圈,射程至少能增加三十米。就是这鬼地方找不到合适的漆包线……”
老枪默默听着,偶尔“嗯”一声。
齐川和小陈也陆续醒了。年轻人恢复快,睡了一觉后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两人主动接替了检查防御系统的工作,开始沿着避难所内部通道巡逻。
天“亮”了——照明系统自动调亮,模拟出晨光的效果。
薄卿予再次检查阿七的数据:修复进度79%,神经活动开始出现更多样的波形,像是沉睡的大脑在逐渐苏醒。
“可以开始准备唤醒了。”她看向杨叙深,“需要你帮忙。如果它情绪波动太大,可能需要碎片印记的安抚。”
“好。”
两人走进生物维护单元。薄卿予操作控制面板,开始逐步降低镇静剂的输入量,同时缓慢注入温和的神经激活剂。
屏幕上的脑波图像开始变化:从平缓的深睡眠波形,逐渐出现更多的θ波和α波,偶尔夹杂一两个代表梦境或深层记忆的δ波尖峰。
阿七的身体动了动。
先是尾巴尖轻微摇晃,然后前爪抽搐了一下。眼皮底下的眼球开始快速转动。
“它在做梦。”薄卿予低声说,“可能是记忆回溯。注意看数据,如果杏仁核区域过度活跃,立刻加强镇静。”
杨叙深站在维护舱另一侧,左手轻轻贴在舱体外壁。碎片印记没有主动发光,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同源生物之间的共鸣感,像是隔着玻璃和营养液,触摸到阿七混乱但逐渐清晰的意识边缘。
阿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呻吟的声音。数据屏幕上,代表情绪波动的曲线开始剧烈起伏。
“它在害怕。”薄卿予盯着屏幕,“也可能……在愤怒。记忆回溯可能触发了它逃离实验室时的场景。”
小豆趴在玻璃外,小声喊:“阿七,阿七别怕,我们在这里……”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阿七的呜咽声慢慢低下去,呼吸也渐渐平缓。情绪曲线从高峰回落,但依然不稳定。
薄卿予继续调整药物配比,同时开启了维护舱内的舒缓音频——那是周工数据里记录的、07号样本在幼年期习惯听的频率,类似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混合着极低的、有规律的白噪音。
阿七的耳朵竖起来一点。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它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一开始是茫然的,浑浊的。瞳孔在蓝绿光晕中收缩、扩散,没有焦点。
然后,它的头微微转动,视线扫过舱内的仪器、灯光,最后,定格在玻璃外的薄卿予脸上。
一瞬间,那眼神变了。
从茫然,到困惑,到辨认,再到……某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依赖、信任和如释重负的情绪。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气音的“呜”。
薄卿予的手按在玻璃上,声音很轻,但清晰:“阿七,欢迎回来。”
阿七看着她,尾巴极其缓慢地、虚弱地摇了摇。然后它试图抬起头,但失败了,只是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面前的玻璃,像是在回应。
反转式的希望火种,在这一刻,真正地、稳固地重新燃起。它不是冰冷的实验体,不是武器,而是一个拥有情感、记忆和选择的生命。而它选择了信任他们。
杨叙深也松了口气。他感觉到左手掌心的碎片印记传来一阵温和的暖意,像是某种确认。
“生命体征稳定。”薄卿予快速浏览数据,“神经活动基本恢复正常模式,情绪波动在可控范围。可以结束深度修复,转入常规恢复了。”
她开始操作,将维护舱从修复模式切换到温养模式。蓝绿光晕变得更加柔和,营养液的成分也轻微调整。
阿七似乎感到了舒适,眼皮又开始打架,但它强撑着,眼睛一直跟着薄卿予移动。
“睡吧。”薄卿予隔着玻璃,轻声说,“我们都在。等你睡醒,就好了。”
阿七的耳朵动了动,终于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深长平稳,真正进入了安稳的睡眠。
危机暂时解除。
薄卿予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一夜未眠加上高度紧张,疲惫感终于涌上来。
杨叙深递给她一杯新泡的薄荷茶——刚才小豆按照她之前的步骤泡好的。
“谢谢。”她接过,喝了一大口,温热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去休息会儿。”杨叙深说,“我盯着。‘邻居’的人中午才到,还有时间。”
薄卿予这次没拒绝。她确实需要小睡一下,才能保证接下来的工作不出错。
她走到自己的垫子旁,躺下,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杨叙深回到控制台前,继续完善“伊甸”实验室的结构图。小豆依旧忠实地守在阿七的维护舱外,像个小哨兵。
陆战和老枪在检查武器库存。齐川和小陈巡逻回来,报告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