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窄得几乎能闻到对面墙壁上的霉味,头顶那一线天光吝啬地洒下来,勉强照亮脚下堆积的烂纸箱、碎裂的陶罐和几辆锈得只剩骨架的自行车。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的馊味,混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
那只变异生物——小豆已经悄悄给它起了个名,叫“阿七”,因为它是07号样本——远远地跟着,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既不敢靠近,又不愿离开,浑浊的眼睛始终盯着薄卿予怀里的金属箱。它走路一瘸一拐,那条后腿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咱们不能在这儿干站着。”陆战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巷子两头被杂物半堵的出口,“得找个能钻进去的洞。这巷子两头一堵,就是个死胡同,‘猎犬’要是从上面往下看,一逮一个准。”
杨叙深没说话,正仔细打量着巷子两侧的墙壁。左侧是粗糙的红砖墙,爬满枯死的藤蔓;右侧则是灰扑扑的水泥墙,墙根处有一道不起眼的、用木板钉死的矮门,门上用红漆刷着早已褪色的字迹:“工具间”。门边的墙角,堆着几个鼓囊囊的、散发着怪味的黑色垃圾袋,袋子破了洞,流出些辨不出原貌的腐烂物。
“那门。”杨叙深示意。
陆战走过去,用刀尖戳了戳木板。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后面似乎是空的。“锁着呢,从外面钉死的。”
“撬开。”杨叙深说。
老枪和陆战一起动手,用撬棍插进木板缝隙。木头早已腐朽,没费多大劲就撬开了一块。一股更浓的霉味和尘土味涌出,里面黑漆漆的。
杨叙深打头,侧身钻了进去。手电光柱划破黑暗——里面空间比预想的大,像个小型仓库,大约二十来平米,堆着些扫帚、铁锹、破旧轮胎之类的杂物,都蒙着厚厚的灰。角落里还有一张歪倒的木桌和几把散架的椅子。最里面靠墙,赫然放着几个积满灰尘的纸箱,上面印着“压缩饼干”和“军用罐头”的字样,虽然褪色,但清晰可辨!
“我靠!”陆战第二个钻进来,眼睛都直了,“这他妈……谁藏的宝贝?”
“别动!”杨叙深阻止他扑过去的动作,手电光仔细扫过地面。灰尘很厚,有明显的、杂乱的小型爪印,像是老鼠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留下的,但没有近期的人类足迹。他走到纸箱旁,用刀尖小心挑开一个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用银色包装纸包裹的长条状压缩饼干,密封完好。另一个箱子里,是一个个扁平的铁皮罐头,标签上画着抽象的肉块和蔬菜图案,同样密封无损。
“过期起码三四年了。”薄卿予也进来了,拿起一块压缩饼干,就着手电光看生产日期,模糊不清,但肯定是末世前的产物。“密封好,可能还能吃。但风险自担。”
“总比饿死强。”陆战已经咽口水了。
王勉被齐川和小豆搀扶进来,靠墙坐下。小豆一进来,就好奇地东张西望,然后目光被墙角一个东西吸引——那是个半埋在灰尘里的、方头方脑的旧收音机,旁边还散落着几节锈穿的电池。
阿七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钻了进来,但它只敢待在离门最近的地方,蜷缩起来,警惕地看着所有人,尤其是那些纸箱。
“先处理伤口,补充水分,然后少量进食。”薄卿予放下箱子和背包,开始分配任务,“陆战,你和老枪检查这个房间,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或者隐患。齐川,你去找找有没有能用的容器,烧点水。小豆,帮我把医疗包拿过来。王勉,你休息,别乱动。”
杨叙深则开始仔细检查这个工具间。墙壁是实心的,没有其他门,只有他们进来的那个矮门。天花板是木板搭的,有些地方已经朽烂,露出上面的钢筋和混凝土楼板——这里应该是一栋建筑的底层附属房间。通风很差,只有门缝和天花板几个破洞能透气。算不上好地方,但胜在隐蔽,且暂时没有活物盘踞。
陆战和老枪很快确认了安全。齐川在一个破柜子里找到一个积满灰的铁皮水壶和一个生锈的酒精炉,还有小半瓶凝固的酒精块。他如获至宝,用破布擦了半天,勉强能用。
薄卿予用新获得的水和医疗用品,给每个人重新清洗包扎伤口。轮到杨叙深时,她发现他左臂的刀伤边缘红肿更明显了,轻轻按压,有轻微波动感。“感染加重了,可能形成了小的脓肿。”她皱眉,“需要切开引流。”
“做吧。”杨叙深面不改色。
薄卿予点点头,利落地准备器械——消毒,局麻(麻药所剩无几,只够浸润一小片区域),然后用手术刀片划开一个小口。暗黄色的脓液流出,带着腥气。她仔细清理,冲洗,放入引流条,重新包扎。整个过程杨叙深一声未吭,只是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条件有限,容易再次感染。你注意别用力,随时观察。”薄卿予叮嘱。
“嗯。”杨叙深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她熟练操作的手上。她的手很稳,哪怕在昏暗光线下,动作也精准利落。很难想象三个月前,这双手可能还在无菌手术室里握着柳叶刀。
反差感的日常碎片:在末世废弃工具间,用简陋工具进行外科处置,医生和病人都习以为常。
处理完伤口,齐川那边也烧开了一小壶水。众人分着喝了几口热水,身体里的寒意驱散了些。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压缩饼干和罐头。
压缩饼干硬得像砖头,需要用热水泡软才能下咽,味道寡淡,但热量充足。罐头里的肉酱和蔬菜糊成了一团,颜色可疑,但加热后散发出久违的、属于“熟食”的香气。每人分到一小勺,混合着泡软的饼干糊,慢慢吃下。阿七在门口抽动着鼻子,喉头滚动,但没敢过来。
小豆把自己分到的一点点肉酱,用手指沾了,慢慢伸向阿七。阿七警惕地看着,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凑过来,伸出舌头,极其轻柔地舔掉了那点肉酱。然后,它看了看小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呜咽又像满足的声音,尾巴尖几不可察地摆动了一下。
“它喜欢!”小豆高兴了。
“省着点,我们自己都不够。”陆战嘴上这么说,却没阻止。
进食过后,体力有所恢复。杨叙深拿出了那个存储卡和微型电源模块。“现在,看看这里面有什么。”
存储卡是微型SD卡,他们手头没有读卡器。但王勉盯着那个微型电源模块,眼睛发亮:“这个……这个模块的输出电压……我看看……”他用万用表测量,“是稳定的3.3V!而且看接口,像是给某种微型设备供电的……说不定,它本身就是一个集成了无线传输和存储功能的微型终端?只是需要激活?”
“怎么激活?”薄卿予问。
“可能需要特定信号,或者……”王勉看向那个金属箱子,“箱子是它的载体。箱子最后发送了报告,可能也接收过指令。我们能不能……试着用箱子给它供电,或者模拟箱子的唤醒信号?”
杨叙深拿起金属箱,仔细研究那个多针接口。“接口和这个电源模块的导线接口不匹配。但我们可以尝试直接给模块供电,看看它有没有反应。”
说干就干。王勉指导,薄卿予操作,用细导线小心地将微型电源模块的输出端连接到存储卡的一个疑似供电触点上。连接瞬间,存储卡侧面一个米粒大小的LED,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红光!
“有电!”王勉激动,“但它没有读卡器,数据怎么读取?”
就在这时,阿七忽然站了起来,耳朵转动,鼻子朝着天花板的方向不停地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示性的呜噜声。
几乎同时,众人都听到了——头顶的楼板上方,传来隐约的、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拖拽重物的声音。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而且声音正在向他们所在的这栋建筑移动!
“楼上有人?”陆战瞬间抓起猎枪。
“可能是别的幸存者,或者……”杨叙深示意所有人噤声,熄灭火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进入了他们头顶正上方的房间。接着,是一个粗嘎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口音:“……妈的,这破地方能有个屁的物资!‘老烟枪’那帮孙子肯定把好的都搜刮完了!”
另一个稍微尖细的声音:“少抱怨,赶紧找找有没有能用的零件。头儿说了,那台破发电机就差个稳压模块,找到类似的就行。”
“稳压模块?这年头去哪儿找?我看头儿就是瞎折腾,有那功夫不如多抢两包饼干……”
声音就在头顶,隔着一层不算厚的水泥楼板,听得清清楚楚。是“老烟枪”的人!他们也在这一带活动,似乎在寻找维修发电机的零件。
工具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阿七的呜噜声更低了,身体伏地,做出戒备姿态。
楼上的搜索持续了几分钟,翻箱倒柜的声音不断传来,偶尔夹杂着咒骂。
“没有!啥也没有!走吧!”
“等等,这地板下面是不是空的?”那个尖细的声音忽然说。
薄卿予心里一紧。杨叙深已经无声地拔出了砍刀,示意陆战和老枪准备战斗。
楼上的人似乎踩了踩地板。“是有点空响。下面有地下室?”
“撬开看看?”
“撬个屁!这水泥板你撬得动?说不定是当年防空洞的通风井。走吧,去下一栋。”
脚步声渐渐远去,上了楼梯,最终消失在远处。
工具间里,众人松了口气,但谁也不敢放松警惕。杨叙深示意再等一会儿。
果然,大约两三分钟后,楼梯方向又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故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低语:“没人,看来真不在这儿。”
这次,脚步声才真正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