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光临仓库高窗时,王勉的呻吟把众人从浅睡中拽了出来。薄卿予立刻起身查看——王勉脸色依旧苍白,但额头摸上去没那么烫了,呼吸也平稳些。她小心揭开他手上的敷料,红肿范围似乎停止扩散,渗出物颜色也正常了点。
“抗生素起效了。”她松了口气,对围过来的杨叙深说,“但很慢。他身体太虚,需要时间。”
王勉虚弱地睁开眼,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手……还在吗……”
“在,暂时保住了。”薄卿予给他喂了点水,“别乱动,好好休息。”
陆战一边活动着睡僵的脖子一边凑过来:“行啊老王,命挺硬。等你好了,欠我们每人一顿大餐啊,要求不高,末世前沙县小吃标准就行。”
王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又昏睡过去。
“今天按计划,我和陆战、老枪带小豆向南侦查。”杨叙深开始检查装备,“薄卿予留下照顾王勉,石头、木根协助,整理医疗笔记,看好家。”
薄卿予点头,把昨晚她和孩子们初步整理出来的一页纸递给杨叙深:“这是根据老医生笔记和小豆爷爷的记录,归纳的几种常见伤口处理配方和注意事项,还有原料替代方案。你们带上,万一用得到。”
纸上字迹工整,还画了简易示意图。差异化的末世起源在此刻凝聚成一张救命的便签——旧时代专业知识和化工经验的奇特融合。
杨叙深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收起。“我们会沿河道向南,尽量避开昨天遇到雾虫的区域。目标是确认至少五公里内的航线安全,寻找可靠登陆点,并尝试远距离观察老粮库方向。正午前无论有无发现,一定返回。”
“带上这个。”老枪闷声开口,递过来两个用空罐头盒和绳子改造成的简易装置。罐头盒里装着混合了易燃粉末和“净蚀”微量残留物的糊状物,绳子是浸了油脂的引信。“烟雾信号,遇险点燃,我们能看见。也能当……小范围□□用。”他说得轻描淡写。
充满细节的生存法则:信号工具兼应急武器,材料简陋,思路直接有效。
陆战则忙着给“希望号”做最后“升级”。他从仓库废料堆里找出几根弯曲的钢筋,让老枪用蛮力掰直,然后粗糙地焊接在船头和水线以上的船舷外侧,形成一圈歪歪扭扭的尖刺。
“防撞,防跳帮!”陆战拍拍那些尖刺,很满意,“现在咱们的‘希望号’是武装商船了!就是这造型……有点像刺猬和铁皮□□的混血。”
小豆被逗得直乐,帮忙把改良好的船桨(现在长短一致了,还缠了布防滑)和那个“烟雾燃烧罐”搬上船。两条大狗似乎知道主人要出门,焦躁地围着码头转。
出发前,杨叙深特意去码头昨天约定留标记的地方看了看。一块压着的碎砖下,果然多了个用炭笔画的小小箭头,指向南边,旁边潦草地写了“小心”两个字,还画了个波浪线,波浪线上有几个点。
“邻居留的?”陆战凑过来看,“箭头向南,小心……水里有东西?这波浪线上的点……是雾里的虫子?”
“可能。”杨叙深记下信息,“说明他们也在观察河道,并且愿意分享有限信息。算是个好兆头。”
四人登上“希望号”。载重增加了(多了尖刺、信号罐、还有更多补给),吃水更深,但稳定性似乎还好。陆战和老枪负责划桨,杨叙深在船头观察,小豆蹲在中间,紧紧抓着一根绑在船底的绳子——他的“安全带”。
“出发!”陆战低喝一声,双桨用力,“希望号”缓缓离开码头,再次驶入浑浊的河水。
早晨的河面笼罩着一层薄雾,但和昨天那种诡异的灰白雾气不同,这只是正常的水汽。能见度不错。他们保持离岸一定距离,沿着河道中央偏右(西岸)向南划去。两岸景色依旧荒凉破败,寂静中只听到桨声和水流声。
划了大概一公里,河道出现一个平缓的弯道。弯道内侧,河岸是一片被水淹没大半的、长满枯芦苇的滩涂。杨叙深示意放慢速度。
“看那里。”他指着芦苇丛边缘。
几根被折弯的芦苇杆以不自然的角度倒伏,湿泥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芦苇深处。脚印看起来不太久,大小不一,像是有好几个人,步伐匆忙。
“有人在这里活动过,可能刚离开。”陆战压低声音,“不是感染者,感染者脚印没这么清晰有规律。”
“会是邻居那边的人吗?”小豆问。
“方向不对,邻居在北边。”杨叙深观察着痕迹,“可能是更南边来的,或者在这片区域活动的其他幸存者。”
他们提高警惕,快速通过弯道。前方河道变直,两岸视野开阔了些。右岸出现了一片相对完整的低矮建筑群,像是旧仓库或者作坊,屋顶大多塌了,墙壁斑驳。
突然,老枪停下划桨,侧耳倾听。
“有声音。”他嘶哑地说。
众人屏息。风从南边吹来,隐约带来了一些声音——不是感染者的嘶吼,也不是动物的叫声,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敲击声?叮叮当当,时断时续,像是金属工具在敲打什么。
“那边传来的。”杨叙深指向右岸那片建筑群中的一个院子。院子围墙半塌,能看到里面似乎堆着一些杂物,还有烟囱在冒着一缕极淡的青烟。
有人!而且在干活!
“过去看看?”陆战跃跃欲试。
“保持距离,先观察。”杨叙深示意将船划向对岸,借助左岸一些倾倒的树木阴影隐蔽,然后慢慢靠近右岸那个院子。
距离拉近到百米左右,敲击声更清晰了。还能听到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平常,甚至偶尔还有笑声。
院子里,能看到大约五六个人影在活动。有人在用锤子敲打一个金属架子,有人在搬运东西,还有个人蹲在一个用砖石垒砌的简陋炉子旁,似乎在烧着什么。他们穿着同样脏旧但样式统一的工装,动作熟练,看起来像是一个有组织的小团体在工作。
“不像掠夺者。”陆战观察着,“干活挺麻利,气氛也还行。他们在……修东西?还是造东西?”
杨叙深的望远镜(从赵明远观测站带来的)对准了院子中央一个正在组装的东西。那是一个……带有轮子和支架的、类似大型弩炮或者投石机的装置?结构粗糙,但关键部件看起来是金属的。
“他们在制造武器,或者防御器械。”杨叙深放下望远镜,“看工艺和材料,不是临时拼凑,像是有一定技术基础的人在尝试复原或改进某种机械。”
反转式的希望火种:在文明崩塌的废墟上,并非所有人都在挣扎求生或堕落,还有人在试图重新点亮技术的微光,哪怕只是粗糙的弩炮。
“要接触吗?”老枪问。
“不。”杨叙深摇头,“目的不明,贸然接触可能引发冲突。我们继续向南,记住这个位置。”
他们悄悄划离,继续南下。又前进了一公里多,河道逐渐收窄,水流也急了些。左岸出现了一个废弃的小型码头和几间塌了一半的砖房,看起来像以前的渔家或沙场。
杨叙深看了看地图和太阳位置。“接近五公里了。前面河道变窄水流急,不适合‘希望号’。我们在那个废弃码头靠岸,侦查一下周边,然后折返。”
他们小心地将船划向废弃码头。码头木桩大多腐朽,但有一小段水泥平台还算完整。靠岸后,杨叙深和陆战先上岸侦查,老枪和小豆在船上警戒。
码头后面的砖房空空荡荡,只有些破烂家具和渔网碎片。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近期人类或感染者活动的明显痕迹。
陆战爬上砖房半塌的屋顶,用望远镜向南眺望。远处,河道拐向东南,消失在丘陵后面。更远的南边天际,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但太模糊,无法分辨。
“看不到老粮库具体位置。”陆战下来汇报,“但那边地势好像高一点,建筑相对密集,可能快到旧城区边缘了。”
杨叙深在码头平台边缘蹲下,观察着水流和岸边的泥土。他捏起一点湿泥,在手指间搓了搓,又闻了闻。
“有化学残留,很淡,还有……油污?”他皱眉,“上游可能有污染源,或者……有工业设施还在渗漏。”
末世后的环境污染是另一个隐藏杀手,可能催生更诡异的变异,或者悄然损害幸存者的健康。这也是差异化的末世起源带来的长期阴影。
侦查完毕,没有更多发现。他们准备返航。
就在重新上船时,小豆忽然指着下游方向,他们来时的河面:“杨叔,陆哥,看!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