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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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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函妎依旧坐在那里,迎着阳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睫在明亮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微微颤动的阴影。

她左手的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捻动那颗佛珠,一圈,又一圈。

“你都看到了。”晏函妎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就是那天你看到的‘老-毛病’。比你以为的,要麻烦一点。”

宗沂握着报告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变得皱褶。

她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关于工作、关于效率、关于利弊的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医生建议我至少休养三个月,完全脱离工作环境。”晏函妎继续陈述,像在说别人的事,“董事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下周一会正式公告,由孙副总暂代总裁职务,直到我……恢复。”

她停顿了一下,捻动佛珠的指尖用力,指节泛白。

“这三个月,‘星火计划’由你全权负责,直接向孙副总汇报。所有相关决策权,我已签字授权给你。”她说着,用另一只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已经盖好公章和签好字的授权书,放在桌面上,推到宗沂面前。“海外市场的复盘,你也继续跟进。

其他的,孙副总会安排。”

她交代得清晰、有条理,如同任何一次工作交接。

甚至考虑到了授权和汇报流程。

宗沂看着那份授权书,又看向晏函妎毫无血色的脸。“三个月……您要去哪里?”

晏函妎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找个安静的地方。

可能是南方的某个寺庙,也可能是国外的疗养院。

还没定。”她顿了顿,“总之,离这里远一点。”

离这里远一点。

离工作,离压力,离……所有相关的人与事。

“你的能力,我从不怀疑。”晏函妎的目光落在宗沂脸上,很短暂,随即移开,重新投向窗外刺眼的阳光,“这三个月,对你来说是个机会。

做得好,等我回来,位置会不一样。”

她在给她铺路。

用这种近乎托付的方式,将最重要的项目交给她,给她施展的空间,也给出明确的许诺。

宗沂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她想起设备间里晏函妎那句茫然的“我静不下来”,想起她每次发作时用力到颤-抖的手,想起她腕间那串似乎承载了太多重量的佛珠。

“您需要休息。”宗沂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重复着这句苍白无力的话。

“我知道。”晏函妎的回答依旧平淡,“所以我走。”

她终于松开了捻动佛珠的手指,左手垂下,那串珠子随之轻轻晃动。

她拿起桌面上另一份薄薄的文件,递给宗沂。

“还有这个,你也看看。”

宗沂接过。

是一份私人律师的联系方式,以及一份经过公证的、关于她名下-部分动产和不动产的简要清单和处置意向授权书。

清单不长,但价值不菲。

授权书的内容,是在特定情况下(包括但不限于失去行为能力或身故),委托指定代理人(空着)进行处置。

冰冷的法律文书,白纸黑字,透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和决绝。

“这些,暂时用不上。”晏函妎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讨论一份普通的合同,“只是以防万一。

律师的联系方式你留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可能需要你帮忙联系他,配合处理一些后续。”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宗沂捏着那几张纸,指尖冰凉,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阳光晒在背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透骨的寒。

“晏函妎。”她第一次,在这种正式的场合,抛开了所有敬称,声音因压抑而紧绷,“你到底想干什么?”

晏函妎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到宗沂脸上。

阳光在她眼中映出一点碎金般的光,却照不进那片深潭的底部。

“我想活下去。”她看着宗沂,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说,“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她抬起左手,腕间的佛珠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

“戴着这个,念着经,好像就能抓住点什么,安定点什么。”她自嘲般地笑了笑,那笑容短暂而苦涩,“可你也看到了,它连我自己的身体都安定不了。”

“所以你要走?把这些……这些都丢下?”宗沂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授权书和律师文件。

“不是丢下。”晏函妎纠正她,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疲惫深处的一丝涟漪,“是暂时放下。

或者……是承认,有些东西,我可能真的抓不住,也背不动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浮云都移开了一寸,阳光的位置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宗沂,”她再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疲惫,“这三个月,帮我把‘星火’看好。这是我最后……最想做成的一件事。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无所谓了。

工作,地位,财富,乃至……这具不听话的皮囊,和里面那个同样千疮百孔的灵魂。

宗沂看着她。

看着阳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空寂和疲惫,看着她腕间那串似乎与她的生命紧紧缠绕、却又仿佛随时会断开的檀木珠子。

胸腔里那股闷痛,终于找到了出口,化作一种尖锐的、冰冷的愤怒,还有更深处的、她不愿承认的恐慌。

“如果,”她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响起,“我说不呢?”

晏函妎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微微睁大了眼睛。

“如果我不想接这个‘机会’,不想看什么‘星火’,也不想替你保管什么律师电话和遗嘱清单呢?”宗沂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咄咄地逼视着晏函妎,“如果我要求你,现在、立刻、去医院,接受系统治疗,而不是跑到什么寺庙或疗养院去自欺欺人呢?”

她的声音不高,却因为压抑着激烈的情绪而微微发颤。

晏函妎仰头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怒火和那些被她强行压抑、却依旧从眼底泄露出来的东西。

那空寂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细微的波动,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但很快,那波动又沉寂下去。

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坚决。

“你没有立场要求我,宗沂。”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般的疏离,“我是你的上司,现在,我把工作交给你。仅此而已。”

她将那份授权书,又往宗沂面前推了推。

“至于其他的,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与你无关。

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精准地刺穿了宗沂所有积攒的、不合时宜的情绪。

她撑在桌沿的手指,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死死盯着晏函妎,盯着那张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脸,盯着她腕间那串在阳光下仿佛有了生命、在无声嘲笑着一切的佛珠。

许久,她猛地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拉开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那份授权书,而是拿起了那份体检报告和律师文件。

纸张在她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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