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讲继续。
晏函妎很快恢复了流畅,甚至比刚才更显从容,仿佛那瞬间的停顿和飘忽从未发生。
她精准地解读数据,抛出有力的观点,引发现场阵阵低语和赞同的颔首。
可宗沂的注意力,却再也无法完全集中在演讲内容上。
她紧紧盯着讲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女人,试图从她完美的仪态和掌控力十足的表象下,揪出那丝不和谐的裂纹。
她看到,晏函妎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又一次,悄悄捏住了腕间的一颗佛珠。
不是平时那种无意识的捻动,而是用力地、几乎要嵌进皮肉里的捏紧。
她看到,在某个需要转身配合PPT动画的间隙,晏函妎侧脸的线条,绷得异常僵硬。
她看到,当演讲接近尾声,进入总结陈词时,晏函妎的额角,在强烈的灯光照射下,渗出一点极其细微的、晶莹的汗意。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宗沂的背脊渐渐绷直。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冰冷的水蛇,缠绕上她的心脏。
终于,晏函妎结束了演讲。掌声雷动。她微笑着向台下致意,姿态无可挑剔。
然后在助理的陪同下,走下讲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按照流程,走向旁边设置的小型采访区,准备接受几家核心媒体的简短群访。
人群簇拥着她移动。
宗沂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紧紧追随着那道墨蓝色的身影。
采访区灯光同样明亮。
晏函妎站在背景板前,面对伸过来的几只话筒,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记者们开始提问,问题都在预演范围内,关于“星火计划”的愿景、挑战、预期回报等等。
晏函妎的回答依旧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只是,宗沂注意到,她的呼吸频率,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些。
每次回答完一个问题,她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喉结微微滑-动,像是在吞咽什么,又像是在积攒力气应对下一个问题。
一个财经杂志的记者问了个稍微尖锐点的问题,关于前期投入巨大与短期盈利不确定性的平衡。
问题本身不算超纲,但晏函妎在回答时,语速明显加快,中间甚至出现了一次轻微的、不易察觉的词语重复。
“我们……我们对风险的管控,是建立在……建立在充分的多维度模拟和……”
她停住了。
不是话语的停顿,而是整个人,极其突兀地,僵在了那里。
脸上的笑容凝固,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直直地看向前方,却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
捏着佛珠的左手,猛地收紧,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这异常太明显了。
连正在提问的记者都察觉到了不对,声音迟疑地停下。
旁边的助理立刻上前半步,似乎想低声提醒。
就在这一刹那——
晏函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是头晕时的轻微失衡。
但她迅速用右手撑住了旁边的采访台边缘,稳住了身形。
左手的佛珠因为用力而深深勒进腕肉。
她的脸色,在明亮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一片苍白。
额角那点汗意,迅速汇聚成细小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采访区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晏函妎身上,惊讶、疑惑、探寻。
宗沂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慌跳起来。
她几乎要推开前面的人,冲过去。
下一秒,晏函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虽然依旧没什么神采,但至少恢复了焦点。
她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面前惊疑不定的记者,甚至勉强重新扯动了一下嘴角。
“抱歉,”她的声音比刚才低哑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刚才……有点走神。
关于风险管控,我们不仅有模拟,更有动态的实时监控和调整机制,确保……”
她试图继续回答那个问题,但声音里的力不从心,连最迟钝的人都听得出来。
助理已经不着痕迹地完全挡在了她身侧,低声对记者们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晏总连日操劳,有些不适,采访稍后继续”之类的托词。然后,几乎是半扶半架地,带着晏函妎迅速离开了采访区,走向后台的专用通道。
人群一阵哗然,议论声四起。
镁光灯追着那仓促离去的背影,疯狂闪烁。
宗沂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看着晏函妎消失在通道拐角,看着助理匆忙合上通道门,将那一片混乱和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耳边嗡嗡作响,是周围人压低的、兴奋的猜测和议论。
“怎么回事?晏总看起来脸色好差……”
“是不是太累了?听说她最近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我看不像累的,倒像是……病了?”
“诶,你们说,跟她信佛有没有关系?是不是……”
那些话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宗沂的脑海里,只剩下晏函妎最后那一刻苍白如纸的脸,涣散又强撑的眼神,以及被佛珠勒出深痕的、用力到颤-抖的手腕。
还有,更早之前,在暴雨的车里,那句“我有点后悔了”。
在安静的走廊夕阳下,那欲言又止的侧身而过。
在无数个被工作填满却又空洞的日夜交替里,手腕内-侧那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幻觉。
她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推开身前还在议论纷纷的人,她朝着晏函妎消失的那个后台通道,快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