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瑶忙迎上去,与来人伸出的手交握在一起,之前一直沉着的情绪多了几分波动,道:“阿昭。”
阿青安静地守在门口,在夜幕笼罩下,似一只沉默的狮子,通身弥漫着肃杀气势。
屋内烛火幽微,光影明灭可见,商昭将身上的斗篷取下,看着沈锦瑶略显消瘦的脸,眼中顿时盈满热泪,道出事实,“姐姐不比当年那样过的开心了。”
从沈锦瑶当初救了她之后,商昭便称呼其为姐姐,这么些年在书信内也都是如此称呼,因为她寻不到另一个能叫她如此亲切的称呼。
从沈锦瑶当初将她送出宫后,至今已近两年,这两年间两人虽未见过面但却比从前更添了一份亲近。
这两年随未见面,但书信往来也是不少。
沈锦瑶是她商昭的救命恩人,也是助她报仇之人,她帮沈锦瑶打理产业,为她做事。
沈锦瑶将她从那个金丝做的牢笼送出来时,等同她的新生。
沈锦瑶拉着商昭坐下,看着她的身形比之前更健康,眼中也较之前更多了几分明亮,身上也多了些阳光的痕迹,轻声道:“你看着比之前更开朗些,这两年我该对你道一声感谢。”
先前在关山郡客栈时,商昭冒险与她擦身而过,彼时没有合适的机会,但现在不同了。
韩尚已死,此番随行的御林卫折半……她能安插进自己的人在其中。
至于方随严,他没有拒绝自己的理由。
“当年若不是姐姐给我指的一条生路,只怕我早已曾那后宫中的孤魂野鬼,有冤无处申,有仇无处报。如今这样就很好,我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去之前从未想过的地方见世面,开眼界,这一切都是因为姐姐的缘故。”商昭说的真情实感,语调中更多了几分哽咽。
“倒是姐姐在宫里受苦了。”
这些年商昭随在南方做生意,鲜少到上京城,但也无时无刻都在关注着沈锦瑶的消息。
当她得到消息说沈锦瑶会随靖和帝出行于中岳郡时,满是不可置信。便是她没常待在后宫,也知道小公主不足一岁,这样的举动无疑不妥。
”姐姐此番出行,小公主可还好?“
“我让玉照宫的人全都留下照看,再加上有宜然在宫内,这一年应当能照顾下来。”沈锦瑶接着又道:“你让周姐姐送来的小玩意儿,明徽很喜欢,便是夜间睡觉时,也要握在手中不让人拿走。”
“她喜欢便好。”
谈及这里,沈锦瑶感叹道:“当初送你离宫,我也藏了一缕私心在其中,却不想正是那一缕私心如今却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彼时沈锦瑶想的不过是,若有朝一日她的孩子能够一争那个位置,那以商昭的能力为她打理产业便是一笔不菲的钱财。
而夺位,钱财向来必不可少。
更何况商昭的存在除了她和周曲意之外没人会知道,若商昭真如周曲意当初所言是个经商奇才的话,那她孩子胜出的筹码便又多了一重。
届时说不定能打得众人个措手不及。
听着这话,商昭也直言道:“实不相瞒,若不是当初我猜到了姐姐的想法,只怕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我还当真不敢应下。”
私送后妃出宫乃是重罪,虽说彼时商昭家中也再无旁人,但自小生活在上京城中的她,自然知晓有些刑罚会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在最开始沈锦瑶说为送她出宫时,她才会觉得沈锦瑶是疯了。
但后来被周曲意接出宫,知晓周曲意的身份后,她才慢慢猜到沈锦瑶的意思。
选择权交由她。
沈锦瑶助她报仇,而她替沈锦瑶做事。
两人各有所图,比没所图让人放心的多。
商昭不会天真的以为当初沈锦瑶救她只是因为单纯的好心或者是当初自己曾隐晦的说的那几句话。
能再后来给她安排那一切,无非是因为沈锦瑶看中了她有价值。
这样就很好。
毕竟过于天真和心善的人都在后宫活不久,在这世道上也活不久。
恰好,经商做买卖是她从前最擅长的事。
“正月初十那日,我手下的人看到周老板在各地商铺给出的信号后便通知了我,我这才知道那……”商昭咽下口中的不雅之语,换了个稍微文明些的词汇:“我这才知道皇帝竟然做出让你替他出使四州,安抚百姓着荒谬决定。”
这些年商昭跟随商队出海,见识了许多不一样的事情,性子自然多了几分豁达。
“从正月十五开始,我的人便密切注意到整个沈家以及周老板的商铺边上,多了许多陌生面孔,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想来也是皇帝所派之人。”
说到这里,商昭来了脾气,“他这是想干什么?难不成害怕沈家与你联系?出巡四州是何等危险之事,更别说如今这个世道,自败仗之后,有多少百姓都在埋怨世事不公,又有多少流民乱窜其中,更有多少山匪起义,他身为一国之君难道不知道?”
“不知道这样会将你推入水深火热之中,还不让沈家的人联系你,万一真出点什么差池,难道真的就单靠他派出来的那几个人就能顶用?”
“他的人难说,但沈家是你一力拔至上京城的,你在后宫的地位便是他们的仪仗,他们自然会护好你。”
“可他却全然切断你与沈家的联系。”
“他根本就没想让你活下去,姐姐。”
说到最后商昭越说越气,就差点拍桌而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愤怒起来。
“祭祀台那日你于玉阶上的事迹,早已传遍天下,皇帝将那‘祥迹’全都归因你一人,而后又让你大张旗鼓巡游四州,这简直就是在把你当成一个活靶子。”
听完商昭这番话,沈锦瑶神色未变,只是伸手替商昭倒着茶水,淡声道:“怎得几年未见,你的性子也改了这么许多。”
从前谨慎木讷的赵采女也会有这样暴脾气的时候,要是放在之前谁都不会相信的。
见沈锦瑶还是这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商昭不禁有些急了。
“姐姐,皇帝都这样对你 ,你难不成还……”
未等她说完,便听沈锦瑶的声音在空旷室内响起,合着摇曳的烛火,叫商昭冷静几分,“你以为我为何会让周姐姐以暗号的方式来和和你传递消息,而不是直接让她联系你?”
“又为何会安排这路上的一切?”
“为何会让你去调查韩尚、方随严甚至常玉等人?”
“阿青之前的两拨人也好,今日刺杀也罢。阿昭,我从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或许以前有过犹豫,但经过这么些年,我也看明白了,这命还是得握在自己手中才安全。”
她都在一步步地做着铺垫。
话语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沈锦瑶安静地看着杯盏内的茶水,清澈可见底,当初靖和帝在望月阁内和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深记于心。
在望月阁内的那些不眠夜里,她吹着冷风枯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明月高悬,听着夜雨敲打青竹的凄冷,脑海中回想的是她这些年的所有。
从陇西到上京……
父亲的期许,娘亲的劝慰,家族的荣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