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和十一年十二月,初冬。
靖和帝为感谢上苍庇佑皇后凤体痊愈康健,率文武百官登国寺祭拜,以告天下。
其中户部一位姓陈的员外郎,因不敬神佛,身上沾惹了些晦气,惹得天子震怒,被抄了家,连带着他之前所举荐的那位赵姓皇商也一并被罚。
不仅如此,拔出萝卜带出泥,一连好几位朝臣也都被牵连出来,后经大理寺查证,无意不是中饱私囊之辈。
至于那位赵姓皇商更是牵涉及卖官鬻爵,家中财产全部上缴至国库,其族人流放,本人已于几日前在自戕在狱中。
皇商这一身份,若是往大了说那便就是朝廷一个芝麻大小的官,若是往小了说,也可以不去计较。
但偏是那赵姓皇商的命不好,搭上了陈家这条船,这条船冲撞惹恼的天子,可不就翻了吗?
更何况不仅如此,那位赵姓皇商身上还背着数条人命,更有些残忍手段骇人听闻,激起民愤之后,听说是连他那被随意丢在乱葬岗的尸体都被人刨了出来。
至于溺水死于清潭水池的赵采女,宫中的新鲜事多了去了,就只像那深秋中的落叶一样,掉在了地上,无人在意、没人提起。
依旧是明月阁的那个露台,沈锦瑶一向喜欢在这里待着,赏雪、看景都是整个玉照宫独一份的存在。
或许是习惯使然,又或许是因为其他,分明进宫两年不到的时间,沈锦瑶越来越喜欢站在这个能将整个后宫尽收眼底的地方。
虽然是高了些,风也更冷了些,但从这里往向远处,是独一无二的。
“阿瑶,那位赵姑娘,你准备怎么办?”周曲意坐在一旁,将炉子上正沸腾的茶壶轻轻地挪了个位置,一股不加遮掩的热气顿时席卷全身。
沈锦瑶收回思绪,问:“她自己的想法呢?”
周曲意有些无奈,“她说她这条命是你救下的,如今大仇得报,曾经的家产也早不回来了,仇人已逝,她父母泉下已知。同时也更是你让她自由了,所以她愿意听你吩咐。”
听着这话的沈锦瑶良久未语,而后转头看向周曲意,“仇是她自己布局报的,与我们而言也算是互惠互利,拉下几家与沈家作对的,还不需要亲自动手,外面也算是赚了,至于救她……”
说到这里沈锦瑶自己也有些迷茫,当时只不过是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在水中挣扎的厉害,又是那么凑巧的被她遇上,再思及前几次赵采女的主动示好,便将她带回了玉照宫。
再后来……沈锦瑶扪心自问,当自己提出送赵采女出宫的时候,当真没有半点别的心思吗?
她自己都不确定,甚至于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在说,她就是故意的,故意冒着丢脑袋的风险将赵采女送出宫,也是故意让周曲意将其带在身边的。
沈锦瑶不禁笑笑,她笑自己有时候竟然对自己也不是那么坦诚。
“周姐姐,依你所看,她于经商一事上如何?”之前沈锦瑶只是知道她耳力极好,对其的不是很了解。
周曲意沉思片刻,而后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天赋极高。”
这倒是让沈锦瑶有些惊讶,毕竟之前在后宫遇见的时候,赵采女总是一副木讷、安静的样子,有时候被陈采女呼来喝去的也是一副没有脾气的样子,看不出还有这样高的天赋。
周曲意何其聪明,从沈锦瑶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再联想之前所做的一切,她瞬间就有了猜测,“你是想……”
沈锦瑶与她对视,二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只见她点点头,“你在上京城中还有周家的生意要做,更何况,世人皆知你的生意,即使姓周,但也是与沈家,与我绑定在一起的,若是发生什么意外,总要有个退路。”
“她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将之前所想全都说出来后,沈锦瑶的思绪又冷静了些,继续道:“我救了她,将她送出这囚笼,给了她亲手报仇的机会,且你也说了,在经商一事上,她天赋极佳。”
“既然如此,又有何不可?”
周曲意还是有些迟疑,虽然这些时日和赵采女接触下来,她能明显感觉到赵采女是一个极好的女子,若不是之前被人那般搓磨,只怕会更耀眼些。
但仅是这样的感觉也不能成为完全相信赵采女的理由。
“可她……毕竟在宫里待过,再加上当初被送进后宫时,恐怕也有不少人见过她的脸,若是依你所言,只怕稍有不注意便会引来祸事。”
“宫妃出逃,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这句话周曲意说的极其小声,几乎是贴在沈锦瑶耳边说的,就算是她,当初得知自己要接的是那样一个烫手山药的时候,也是好几夜都不曾睡得好,心里很是忐忑,唯恐被人发现后,沈、周两家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后来对沈锦瑶的信任,还是让她去了那乱葬岗,将赵采女接了回来。
“就算是留退路,但这风险实在有些大。”这句话周曲意说的真情实感,也确实是这么觉得的。
“但她确实是最好的人选,一个已经‘死’了的,和沈氏一族完全没有半点关系的人,才是最适合被当作退路的人。”
周曲意有些沉默,因为沈锦瑶说的是事实,若是抛开其他不谈,赵采女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沈锦瑶看向远处广秀宫的位置,将手轻轻放在小腹处,而后继续冷静道:“眼下宫中子嗣不丰,皇后膝下没有孩子,高位妃嫔中目前也仅文贤妃养育大公主,贵妃无子,德妃……再往下便是身居贵嫔位份的我,现在有李荀为我调理身体,若是我能成功怀上皇嗣,也算是有一份保障。”
“一份在以后为我孩子有能力争一争旁的东西的底气,若是争不了,也能过得好,不必在那些兄弟姐妹手下讨生活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