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少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
沈倦站在秦深的房间里,手里的速写本像是有了千钧之重。
他的眼眶烫得厉害。
“那天……”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那天你说要去天台……”
秦深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五年前那一刻所有的光。
“我妈在我九岁那年出车祸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爸控制欲很强,和她吵架,她开车带我逃跑,路上出了事。她死了,我活了下来。”
沈倦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和我爸闹翻了,被送到沅水市姑姑家。那几年,我成绩中等偏上,不爱读书,整天混着过。初一那年,表姐被混混欺负,我替她出头,打了一架,断了两根肋骨,掌心留了道疤。”
他抬起左手,露出掌心那道狰狞的旧疤。
“从那以后,我帮着收拾了不少烂摊子。帮警察抓过人,帮被欺负的学生出过头,慢慢地有了个‘六哥’的名号。初二那年,扫黑除恶,我帮着提供了不少线索,后来就金盆洗手了。”
他顿了顿。
“那之后,我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清明去给我妈扫墓,从帝都回来,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
他看向沈倦。
“那天,我买了金曼龙画展的门票,想去看看。然后,去天台……”
他没有说下去。
但沈倦懂了。
去天台,不是为了看风景。
沈倦攥紧了手里的速写本,指节泛白。
“然后你叫住我,”秦深说,声音很轻,“给了我那幅画,还说,希望以后能再见。”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沈倦身上。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忘不掉你了。”
沈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打听你是谁,打听到你叫沈倦,是十七中的校草,画画很好。我拼命学习,考进省实验,就是为了能离你近一点。并校那天,我看见你走进教室,心跳快得差点喘不过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偶遇,那些巧合,那些你以为的‘恰好’——全都是我算好的。”
沈倦的眼眶红了。
“你骗我。”他的声音在抖。
“是。”秦深说,“我骗了你。”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信吗?”秦深看着他,“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告诉你他喜欢你三年了,你怎么想?”
沈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秦深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很近。
“我知道我不该瞒你,”他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怕说了,你会觉得我变态,会觉得我处心积虑,会……”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会不要我。”
沈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想起那些日子,想起秦深递过来的橘子水,想起他按住自己肩膀的手,想起他说“你说绝交,我没同意”时那个固执的眼神。
这个人,用他的方式,喜欢了他三年。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
从那个楼梯间开始。
沈倦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秦深,”他的声音闷闷的,“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秦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喜欢一个人三年不吭声,偷偷摸摸搞那么多事,”沈倦越说越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特能忍?特像个傻子?”
秦深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倦被他看得更气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秦深的衣领,把他拽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告诉你,”沈倦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下次再敢瞒我什么事,我就——”
他没说完。
秦深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就怎么?”
沈倦瞪着他,半天憋出一句话:
“我就把你那些破漫画全撕了。”
秦深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明显了。
沈倦看着他那张脸,又气又想笑。
“笑什么笑!”
他没松开手,就那么揪着秦深的衣领。
两个人站在那个贴满海报的房间里,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头顶是暖黄的灯光。
沈倦忽然松开手,别过脸。
“行了,”他的声音闷闷的,“解释完了,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
秦深从后面拉住他的手腕。
沈倦回过头。
秦深看着他,眼睛很深,里面盛着很多东西。
“倦儿,”他说,“谢谢你。”
沈倦愣了一下:“谢什么?”
秦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沈倦有点受不了。
“谢你那天,”秦深说,“叫住我。”
沈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明白秦深在谢什么。
不是谢他喜欢他,不是谢他愿意听他解释。
是谢他,在那个他准备走向天台的下午,叫住了他。
沈倦的眼眶又热了。
他狠狠抽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秦深。”
“嗯。”
沈倦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
“下次再去天台,叫我一起。”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秦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个速写本。
五年前,那个少年站在楼梯间里,随手画了这幅画,随手递给他,随口说了句“希望以后能再见”。
他不知道,那个随口一说,救了他一命。
他不知道,那个随手一画,成了他往后五年的全部念想。
他也不知道,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此刻正站在他家门外,眼眶红红地等他出去。
秦深把速写本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五年前的那道光,终于,照进了他的房间里。
门外,沈倦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刚才那些话,那些画,那个眼神……
他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
门开了。
秦深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里,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倦开口:
“那个速写本,”他的声音闷闷的,“还我。”
秦深看了他一眼:“不还。”
沈倦转过头瞪他。
秦深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的了。”他说。
沈倦想骂他,却发现什么都骂不出来。
他只能别过脸,盯着墙上的某一点。
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的天边,有一颗星很亮。
沈倦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天,他站在会展中心的落地窗前,看见的那个少年。
他当时想,这个人,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所以他叫住了他。
他不知道,那个叫住,改变了一切。
他不知道,那个随手画的速写,被人珍藏了五年。
他也不知道,那个少年,后来变成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秦深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倦愣了一下,没有挣开。
两个人的手,就那么交握着,在夜色里。
“倦儿。”
“嗯。”
“谢谢你。”
“……你刚才谢过了。”
“还想再谢一次。”
沈倦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手,握紧了秦深的手。
远处的天边,那颗星还亮着。
就像五年前那天,落在少年身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