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晚会那点朦胧的、仿佛被月光和琴弦镀了层柔光的余韵,很快被期末考前山雨欲来的沉重气压冲刷得一干二净。
黑板一侧的倒计时数字无情地跳向个位数,空气里弥漫着油墨试卷、速溶咖啡和熬夜后淡淡的汗味。讲台上的老师语速更快,板书更密,拖堂成了常态。课间十分钟,趴在桌上补觉的人比去走廊放风的人多。
沈倦也收了心。倒不是他对分数有多大的执念,而是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上次期中过了550,这次期末,总不能退步。而且,秦深也看着他。
每天放学后,602的书房成了临时的“补习据点”。秦深将各科知识点梳理成清晰的思维导图,重点、难点、易错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得明明白白。他讲题依旧言简意赅,直击要害,但偶尔沈倦卡壳时,他会不厌其烦地换个角度再讲一遍,直到沈倦眉头松开。
两人通常各自占据书桌一端。沈倦埋头做题,偶尔烦躁地抓头发,笔尖把草稿纸戳得沙沙响。秦深则在一旁安静地看自己的竞赛书或整理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沈倦的进度,在他明显遇到障碍时,用笔轻轻点一下他卷子上某个被忽略的条件。
气氛通常是沉默而专注的,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的声音。但有时,沈倦解出一道难题,会忍不住用胳膊肘碰碰秦深,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嘚瑟:“看,做出来了。”
秦深便会侧目看一眼,淡淡评价:“嗯,思路对了。但第三步推导可以更简洁。”然后随手在草稿纸上写下更优解法。
沈倦凑过去看,嘴上可能不服气地“切”一声,但眼神是认真的。
窗外天色渐暗,秦深会起身去厨房简单弄点吃的。有时是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有时是速冻水饺。沈倦也不客气,吃完继续奋战。客厅的灯光温暖,食物的香气和翻书声交织,竟也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只是,这份安宁偶尔会被不和谐的音符打破。
生物课上,马文康的随堂小测越来越频繁,题目也愈发刁钻。批改时,他给沈倦的主观题分数依旧压得很低,理由无非是“卷面不洁”、“表述不规范”、“逻辑跳跃”。有时明明沈倦答出了关键点,分数却比旁边答案类似、但字迹工整的女生低一截。
一次课间,秦深无意间瞥见了沈倦刚发下来的小测卷,那个刺眼的分数和旁边苛刻的批语让他眉头蹙起。
“马老师好像……”秦深斟酌着用词,“对你要求特别严格。”
沈倦正烦躁地把卷子揉成一团,闻言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纸团扔进桌肚,语气满不在乎:“谁知道。可能就看不惯我这种‘不服管教’的刺头学生呗。”
他不想把实验室那件事告诉秦深。那太恶心,也太……难以启齿。他宁愿秦深以为马文康只是单纯的偏见。
秦深看着他明显回避的眼神和生硬的语气,眼底掠过一丝疑虑。他了解沈倦,这家伙虽然脾气冲,但并非无理取闹之人。马文康这种持续性的、近乎针对的挑剔,显然超出了普通“看不惯”的范畴。
但他没有追问。沈倦不想说,逼问也无用。他只是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看向讲台上正慢条斯理擦着眼镜的马文康时,眼神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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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在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最后的冲刺中结束了。
交上最后一科试卷,走出考场,冬日午后的阳光苍白无力,但照在身上,依旧让人有种重获新生的虚脱感。教学楼里瞬间爆发出各种怪叫、欢呼和书本抛向空中的声响,短暂地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然而,这“自由”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下午回到教室,各科课代表开始分发学校统一订购的、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寒假作业》,紧接着,是各科老师“额外补充”的复习卷、预习提纲、专题训练……
“不是吧阿sir!还来?!”
“这么多?!”
“寒假?这分明是换个地方继续坐牢!”
教室里哀鸿遍野。时嘉明抱着一摞几乎要挡住他视线的试卷和练习册,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救命啊!放过孩子吧!说好的假期呢?这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写作业啊!而且地方更小(家里),监工更狠(爸妈)!”
他的吐槽引起了广泛的共鸣,连陈在希都看着桌上那堆印着不同科目logo的纸张,难得地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严重影响假期生活质量。我需要考虑聘请一位短期作业助理。”
沈倦看着自己桌上迅速堆积起来的“小山”,也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瞥了一眼旁边的秦深,秦深倒是神色如常,正有条不紊地将不同科目的资料分类整理,放进一个特大号的文件夹里,动作一丝不苟。
“这么多,写得完?”沈倦忍不住问。
秦深头也没抬:“规划好时间,可以。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沈倦:“……”他觉得秦深对“帮忙”的理解可能和他不太一样。
“不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时嘉明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不靠谱的)智慧光芒,“同志们!我们要团结起来!结成互帮互助联盟!会的教不会的,快的带慢的,争取在过年之前把这些玩意儿搞定,过个安生年!”
这个提议意外地得到了不少响应。毕竟,一个人埋头苦干容易绝望,一群人互相“借鉴”(划掉)鼓励,似乎就没那么可怕了。
“来来来,扫码进群!群名就叫……‘寒假幸存者联盟’!”时嘉明迅速创建了微信群,把二维码投影到黑板上。
教室里响起一片掏手机的嗡嗡声。沈倦也被时嘉明半强迫地拉了进去。秦深看了一眼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也加入了。陈在希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与民同乐”也算一种体验,也扫码进了群。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开始讨论分工和“攻坚”计划。虽然大部分是不着调的插科打诨,但气氛确实轻松了不少。
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吉萱意去年级组开会了。教室里起初还有人在对答案、讨论假期计划,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纪律开始悄然崩坏。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几个男生凑到了一起。没有扑克牌?没关系!现成的“牌”有的是——刚刚发下来的、还散发着油墨香的各科期末试卷!
“规则我想好了!”时嘉明眼睛放光,俨然成了“牌局”组织者,“主科语数外最大,可以当‘炸弹’!副科政史地理化生,按平时课时量排大小!可以出对子,比如两张数学卷就是‘王炸’!三张英语卷是‘三带一’!出完了手里的卷子就算赢!”
这荒诞又充满学生时代特色的“纸牌”游戏,迅速吸引了附近一群无聊的男生。他们围坐在拼起来的几张课桌旁,手里攥着被临时赋予“牌面”价值的试卷,神情严肃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真正的赌博。
“一对物理!”一个男生甩出两张物理卷。
“压死!一对化学!”另一个立刻跟上。
“哈哈!看我英语炸弹!”时嘉明得意地甩出三张英语试卷。
“我靠!你哪来这么多英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