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的声音嘶哑而短促,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劈开风雨的嘈杂。
他半搂着几乎失去意识的周牧,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攥着沈倦的手腕。掌心的冰冷和湿滑,传递着彼此同样濒临极限的状态。
沈倦强忍着背后撕裂般的疼痛和四肢百骸透出的寒意,借着秦深手臂传来的力道,另一只手奋力抓住坑壁上垂落的一根粗壮藤蔓。藤蔓湿滑,几乎握不住。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脚尖在湿滑的坑壁上艰难寻找着支点,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动。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的眼睛和脸颊,视线模糊,呼吸急促。每一次发力,后背的伤口都传来尖锐的抗议。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秦深还在下面,背着周牧。
终于,手指触到了坑沿湿漉漉的泥土和草根。沈倦低吼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自己上半身拖出了坑口,然后狼狈地滚到一边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秦……深……”他喘息着,趴在泥泞里,努力撑起身体,回头看向坑里。
坑底,秦深抬头看了一眼,确认沈倦安全上去后,立刻调整姿势。他将昏迷的周牧用那件湿透的外套和自己衬衫下摆临时捆扎固定在自己背上,动作迅速而沉稳,仿佛感觉不到背上增加的重量和自己身上的寒冷与疲惫。
然后,他抓住了沈倦刚才用过的那根藤蔓,试了试承重。藤蔓在雨水的浸泡下有些打滑,但还算结实。
秦深没有丝毫犹豫,双手交替,借着藤蔓和坑壁上偶尔凸起的石头,开始向上攀爬。他的动作比沈倦更加利落,也更加危险,因为他还背负着一个人。雨水顺着他紧绷的脊背和手臂肌肉线条流淌,湿透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罕见的、充满爆发力的身形。
沈倦趴在坑边,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他看到秦深几次脚下打滑,身体猛地一荡,又被他强行稳住。看到有细小的石块被踩落,掉进幽深的坑底。看到秦深手臂和脖颈因为用力而暴起的青筋。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终于,秦深的一只手搭上了坑沿。
沈倦几乎是立刻伸出手,紧紧抓住了秦深的手腕,用自己残存的力气往上拉。
秦深借力,另一只手也攀了上来,然后腰部发力,背着周牧,猛地从坑里翻了出来,重重摔在沈倦旁边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两人都躺在冰冷的泥泞里,剧烈地喘息着。雨水毫无怜悯地浇在身上。
“呼……呼……”秦深喘了几口气,率先撑坐起来。他背后的周牧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呻吟。
秦深解开临时捆扎,将周牧小心地放平在地上。周牧脸色青白,嘴唇乌紫,呼吸微弱,脚踝处的肿胀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骇人。
沈倦也挣扎着坐起,后背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他看着周牧的样子,心头一沉。“他怎么样?”
秦深探了探周牧的颈动脉和鼻息,眉头紧锁:“失温,可能还有内伤。必须立刻找到避雨的地方,让他暖和起来。”
他抬头看向沈倦。沈倦的脸色也白得吓人,嘴唇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眼神虽然还努力维持着清醒,但已经有些涣散。
“你也是。”秦深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走,不能停。”
他重新背起周牧,然后伸手,将沈倦也从泥地里拉了起来。沈倦脚下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被秦深牢牢架住胳膊。
“我……自己可以……”沈倦试图挣脱,声音虚弱。
“别逞强。”秦深打断他,语气冰冷,“跟着我。”
他一手扶着背上的周牧,一手半架半拖着沈倦,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可能有遮蔽物的山林深处,艰难地跋涉而去。
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山林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短暂地照亮前方泥泞崎岖、枝杈横生的道路。风声呼啸,如同鬼哭。
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泥水没过脚踝,湿滑的落叶和隐藏的树根随时可能让人摔倒。寒冷像无数根细针,穿透湿透的衣服,扎进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沈倦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摇晃、重叠,耳边除了风雨声,就是自己沉重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他几乎是被秦深拖着在走,腿脚像是灌了铅,背上的疼痛变得麻木,只剩下刺骨的冷,深入骨髓的冷。
秦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背着一个人,还要支撑着另一个,体力消耗巨大。冰冷的雨水不断带走体温,他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脸色在闪电的白光下显得惨白。但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向前。
不能停。
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百米,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就在沈倦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失去意识、瘫倒在地的时候,秦深的脚步停了下来。
前方,在浓密的树木掩映下,隐约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低矮的轮廓。
像是一个……小木屋?
秦深眯起眼睛,借着又一次闪电的光亮,确认了那确实是一个废弃的、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猎人木屋或守林人小屋。
他精神一振,几乎是拖着沈倦和背上的周牧,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木屋的门半掩着,已经腐朽,秦深一脚踢开。里面一片漆黑,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但至少,没有雨水直接浇灌。
秦深先将背上的周牧小心地放在屋内相对干燥一些的墙角地上。周牧已经完全昏迷,毫无反应。
然后,他转身,将几乎站立不稳的沈倦扶了进来,让他靠坐在另一面墙壁上。
“待着别动。”秦深低声道,声音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沙哑得厉害。
他迅速扫视了一下这个狭窄破败的木屋。大约只有几平米,屋顶有好几处漏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还算相对干燥。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看不出用途的木架和杂物,还有一些干枯的茅草和零星的、被遗弃的干柴。
干柴!
秦深眼睛一亮。他立刻走过去,将那为数不多的干柴和茅草收集起来,堆在屋子中央相对干燥、且头顶漏雨不严重的地方。
接着,他从自己同样湿透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密封性很好的防水小袋——里面居然是他的学生证、一点零钱,以及一个银色的、看起来相当结实的金属打火机。
这纯粹是他平日严谨习惯下无意识的准备,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秦深甩了甩打火机上的水珠,试着打火。
“咔哒。”
第一次,火石摩擦,只有零星火星。
“咔哒,咔哒……”
他连续试了几次,手指冻得有些僵硬。终于,一小簇微弱的火苗在打火机顶端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秦深立刻将火苗凑近那堆干茅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