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后不到两周,期中考试的成绩便陆续出炉。
下午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
吉老师今天穿了件烟灰色针织衫,显得知性又干练。她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打开了多媒体设备,投影幕布缓缓降下。
“中考成绩出来了,”吉萱意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响彻教室。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
沈倦下意识挺直背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物理试卷上。
秦深的坐姿依旧端正,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即将公布的不过是一份寻常的课程表。
大屏幕上显示出全班的排名情况,秦深的名字高居榜首,比第二名高出几十分,分数断崖式领先。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赞叹。
吉老师快速滑动着页面,每个人的名字和分数依次闪过。
沈倦的名字出现在班级中上游、总分栏赫然写着“553”。
沈倦的心脏猛地一跳,狂喜瞬间冲上头顶,脸颊顿时微微发烫。
他下意识想看秦深此刻是什么表情,于是飞快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秦深正看着投影幕布,侧脸线条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冷感。
他似乎察觉到了沈倦的目光,眼珠向右偏转了几毫米,微微颔首,嘴角也向上牵动了一下。
沈倦心里瞬间炸起烟花。
“这次考试大家发挥得比较稳定,有不少同学取得了明显的进步。”吉萱意滑动鼠标,将光标定格在几个进步显著的学生姓名上,沈倦的名字赫然在列,“尤其是沈倦同学。”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沈倦什么身上。
沈倦身体一僵,方才的窃喜瞬间被公开处刑般的窘迫取代。
他只能面无表情地迎接众人的视线,耳朵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烫。
“你们看,沈倦这次总分比上次月考提升了五十多分。”吉老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欣慰和鼓励,“他的数学和物理进步非常大,看来是找对学习方法了,大家今后都要向他学习。”
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时嘉明在后面使劲拍巴掌:“倦哥牛逼!”
沈倦手心有些出汗。
他胡乱地挥了下手,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别扭:“运气好而已……老师你快讲卷子吧。”
吉萱意笑了笑,开始讲试卷。
***
同一时间,物理、化学、生物组的联合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个老师正在闲聊,话题自然绕不开刚刚结束的期中考试。
“一班的秦深又是断层第一,理综几乎满分,这孩子真是稳得可怕。”物理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男人,喝着茶感叹。
“是啊,重点大学的苗子,心态还好。”化学老师点头附和。
马文康坐在靠窗位置,闻言抬起了头。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露出一丝略带为难的神色。
“秦深确实没得说。”马文康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刻意的文雅,“唉,他们班有些同学成绩是上来了,但是还是让人很担心啊……”
“哦?马老师说的是?”物理老师随口问道。
“就那个叫沈倦的孩子。”马文康放下红笔,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这孩子脑子灵活,这次也的确进步很大。”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可能是性格原因吧,他有些不服管教——上课纪律散漫,对老师缺乏基本的尊重。听说之前晚自习停电,他还带着全班同学早退……成绩再好如果品行不端正,以后也是要吃亏的。”
他话说得委婉,但“不服管教”“缺乏尊重”“品性不端正”几个词精准地扎进了周围老师的心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其他几位老师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的表情不约而同变得有些微妙。
沈倦在老师间的口碑确实两极分化,一部分老师觉得他就是脾气差,但本质不坏;也有一部分老师对他的“校霸”做派颇有微词。马文康的这番话恰好说到了后者心坎里去。
物理老师皱了皱眉,没立刻接话。
化学老师打圆场似的笑了笑:“他们这个年纪难免有些活泼……沈倦这次进步这么大,说明他还是在努力的,我们应该多给他一点信心。”
马文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希望吧,我是怕他有点成绩就飘了,希望是我多虑了。”
下课铃声响起,打断了几人的交谈。不一会,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
“报告。”
沈倦手里拿着期中考试的物理试卷,显然是来找物理老师问题的。
“进来。”物理老师应道。
沈倦推门进来,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里的老师们,视线掠过马文康时没有停留,仿佛对方只是空气。
他径直走向物理老师的办公桌:“老师,这道大题的最后一个小问,我有点没搞懂……”
马文康看着沈倦对自己视若无睹的样子,镜片后的眸光沉了沉。
他端起保温杯,轻轻吹了吹并不烫的水,用一种刚好能让沈倦听到的音量,状似随意地感叹道:“唉,现在的学生眼里就只有分数,以为成绩好就行了,见到老师都不知道打声招呼,连基本的礼貌没有……”
办公室此刻只有沈倦一个学生,马文康这话的指向性太明显了。
物理老师皱了皱眉,看了马文康一眼。
沈倦拿着试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充满恶意的视线,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试卷往物理老师面前又推了推,指着那道题,声音平稳清晰:“老师就是这里,为什么我这样写会扣分……”
马文康的脸色僵硬了一瞬,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想到沈倦会是这种反应——不是愤怒的反驳,不是心虚的闪躲,而是居高临下的漠视。这比任何激烈的回击都更让他感到难堪和愤怒。
物理老师看着沈倦专注请教问题的侧脸,又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马文康,心下明了了几分。他接过试卷耐心地讲解起来,不再搭理旁边的马文康。
沈倦认真听着,偶尔点头或提问。
自始至终,他没有朝马文康的方向看过一眼。
***
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疲惫了一天的学生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出教室,奔向食堂或校外,享受短暂的放风时间。
沈倦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晚上要不要请秦深吃饭。
刚站起身,就看见秦深从桌肚里拿出了厚厚一沓试卷和笔记,神色如常地塞进书包侧袋,然后拉上拉链。
那沓资料的厚度让沈倦愣了一下。不像是今晚的作业量。
“你晚上……”沈倦开口。
“我今晚不上晚自习。”秦深语气平淡,将书包甩到背上,“我跟吉老师请了三天假,家里有点事。”
“三天?”沈倦有些意外,眉头微微蹙起。
秦深看了他一眼,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复杂的情绪极快地闪过,但很快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有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回去一趟,但很快就回来。”秦深言简意赅,显然不想多谈。
就在这时,时嘉明和陈在希勾肩搭背地凑了过来。
“倦儿,深哥!走走走,为了庆祝倦哥考出历史新高,咱们出去搓一顿吧!”时嘉明笑得见牙不见眼,寸头在夕阳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