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教室的生物老师,正是马文康。
沈倦在看到他的瞬间,原本还有些飘忽的心神立刻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惕和厌烦。自从实验室事件后,两人在明面上维持着师生之间最普通的距离,但那种心照不宣的敌意和互相当对方不存在的冷漠,比任何直接的冲突更令人压抑。
马文康今天脸色似乎也不太好,镜片后的眼睛有些阴沉。他照例讲解了一段新课内容,然后宣布进行随堂小测。
试卷发下来,题目不算难。沈倦收敛心神,开始答题。涉及到上周月考相关的知识点,秦深给他整理的笔记派上了用场,他答得还算顺畅。
交卷后,马文康当场批改了几份,作为“示例”。他拿起沈倦的试卷时,手指似乎顿了一下。
批改到后面一道分值较高的主观论述题时,马文康的红笔在卷面上停留了许久。沈倦的答案要点基本都答到了,虽然表述不算特别严谨优美,但意思明确。
然而,马文康最终在得分栏写下了一个比预期低了不少的分数,然后在旁边的“扣分原因”处,用力写下了几个字:卷面欠整洁,涂改过多。
沈倦坐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能感觉到马文康在写下那几个字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刻意的挑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若是以前,沈倦可能会觉得憋屈或者愤怒。但现在,他只是觉得可笑。这种不上台面的、利用手里一点点评分权力来恶心人的手段,除了暴露对方的气急败坏和心胸狭隘,还有什么意义?
他根本不在意那几分。他在意的是更重要的东西,比如下次月考的总分能不能过五百,比如妈妈眼睛转动的幅度是不是又大了一点点,比如……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飘向身旁的秦深。
秦深似乎也注意到了讲台上的动静,但他没有看马文康,而是侧目看向沈倦。当看到沈倦脸上那副满不在乎、甚至带着点讥诮的表情时,秦深眼底深处那一丝隐隐的冷意才稍微缓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书。
马文康大概期待看到沈倦的愤怒或不满,但沈倦的反应让他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闷异常。他阴沉着脸,加快了批改速度,不再刻意停留。
最后一节是班会课。
班主任吉萱意走上讲台,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属于运动季的轻松笑意。
“同学们,安静一下。”她拍了拍手,等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平息,“学校刚刚下发通知,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定在下个月中旬举行。”
“耶——!”消息一出,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兴奋的低呼。对高三学生来说,任何能够暂时逃离题海的活动都值得欢呼。
吉老师笑着等大家高兴了几秒,才继续道:“项目报名从今天开始,持续一周。具体项目和要求,体育委员会后贴在公告栏。有兴趣的同学,特别是体育有特长的,积极去体委那里报名,为班级争光!”
她的话音刚落,早就按捺不住的体委立刻跳了起来,挥舞着报名表:“来来来!男子女子100米、200米、400米、800米、1500米、3000米!跳高跳远铅球!还有最精彩的4x100米、4x400米接力!是时候展现我们班的实力了兄弟们姐妹们!”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大家围拢到体委周围,七嘴八舌地询问、讨论。
时嘉明第一个挤过去,抢过报名表,大笔一挥就在“男子3000米”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大名,还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胸脯:“三千米!舍我其谁!为班争光,义不容辞!”
他那副壮烈就义般的模样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沈倦也被这气氛感染,暂时抛开了下午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他碰了碰旁边秦深的胳膊:“喂,接力赛,去不去?”
接力赛,尤其是4x100米,向来是运动会上最激动人心、也最体现班级凝聚力和速度爆发的项目。
秦深从书本中抬起头,看向沈倦亮晶晶的、充满挑衅和期待的眼睛。阳光下,那双眼眸干净又生动。
“可以。”他点了点头,言简意赅。
“那就说定了!”沈倦立刻起身,也挤到体委旁边,在男子4x100米接力的报名栏上,刷刷写下了自己和秦深的名字。
体委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眼睛一亮:“哟!倦哥和秦神组合!这下稳了!绝对速度担当!”
沈倦哼笑一声,不置可否,但眼角眉梢都带着跃跃欲试的锋芒。
秦深坐在座位上,看着沈倦挤在人群中意气风发的侧影,看着他写下名字时飞扬的笔迹,目光沉静而深远。
运动会,接力赛。
这意味着,在不久后的某个秋日,在万众瞩目的跑道上,他们将为了同一个目标奔跑,传递同一根接力棒,共享同一份荣光与汗水。
也会在训练中,有更多名正言顺的、靠近的时光。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
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放学铃声即将响起。
新换的同桌,惊心动魄的“玩笑”,微不足道的恶意刁难,还有即将到来的、让人期待的运动会。
高三的日子,原来也不全是试卷和灰暗。
有些东西,正在阳光下,悄然破土,蓄势待发。
而有些尚未言明的心跳和秘密,或许也会在那奔跑的风中,找到答案。
或者,至少找到更接近彼此的借口。
秦深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深处,那一片温柔而势在必得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