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

女生们压抑已久的兴奋尖叫骤然爆发，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男生的惊愕。不少人激动地捂住嘴，眼睛放光，互相拉扯着袖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我磕到了”的亢奋。这种反应，远比看普通男女主角接吻要热烈得多。

尖叫声太过响亮，穿透了教室的门窗，在安静的教学楼走廊里回荡。

“砰！”

教室门被猛地推开。

教导主任王建军，外号“藏獒”，黑着一张脸，像一尊铁塔般矗立在门口。他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讲台屏幕上那定格般的、两个男人拥吻的激情画面，以及台下学生截然分裂的、堪称混乱的反应。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额头上青筋都隐隐跳动。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暴喝，震得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刚才还兴奋尖叫的女生们瞬间噤若寒蝉，男生们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意识到大事不妙。体委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关播放页面，但因为太慌张，鼠标连点了几下都没点对地方，屏幕上弹出了乱七八糟的广告窗口，夹杂着一些不堪入目的小广告图片，场面一度更加混乱。

“关掉！立刻！马上！”王建军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体委终于哆哆嗦嗦地直接拔掉了电脑电源线。屏幕“啪”地黑了。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门口盛怒的“藏獒”。

王建军胸膛起伏，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面如土色的体委身上：“你！还有你！你！你！”他点了体委和另外几个刚才叫得最大声的男生，“跟我到办公室来！其他人，自习！谁再发出一点声音，全班一起受罚！”

被点名的几个人垂头丧气地跟着王建军走了。教室门被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剩下的同学面面相觑，惊魂未定。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长长舒了口气，瘫倒在椅子上。但没人敢再说话，连翻书都小心翼翼。

沈倦也是被刚才那一连串变故搞得有点懵。他下意识地看向斜前方的秦深。

秦深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坐姿，仿佛刚才的混乱与他无关。他甚至已经重新翻开了一本习题集，握笔的姿势稳定如常。只是，在沈倦看过去的时候，他似乎有所察觉，笔尖微微一顿。

过了一会儿，秦深合上习题集，像是随意地转过半边身子，面向沈倦的方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语气听起来像在讨论刚才的电影剧情，平静无波：

“刚才那电影，”他顿了顿，“讲同性恋的。”

沈倦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愣了一下，才“嗯”了一声。

“你怎么看？”秦深问，目光落在沈倦脸上，镜片后的眼眸深不见底，像是在观察一道复杂的物理题，等待着某个关键的解答。

“什么怎么看？”沈倦一时没反应过来。

“同性恋。”秦深清晰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带着特定的重量。

沈倦皱了皱眉，觉得秦深这个问题有点突兀，但也算不上奇怪。毕竟刚刚才看了那么劲爆的画面。他想了想，挠了挠头，给出了一个在他看来非常“正确”且“省事”的回答：

“没什么看法啊。喜欢男的女的，那是人家自己的事，又不犯法，也没碍着谁。”他耸耸肩，语气随意，“尊重，祝福呗。”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强调，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或反感，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秦深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沈倦坦荡甚至有点漫不经心的表情，清晰地倒映在他眼底深处。那里面没有厌恶，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不关我事”的宽容。

很好。

秦深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不知何时在桌下微微握紧的拳头。指尖传来一点点麻痹的感觉。

但紧接着，一股更隐秘、更汹涌的情绪，又悄然漫了上来。因为沈倦的“尊重祝福”，不仅仅是对遥远的电影角色或陌生人的，也意味着……如果，是他身边的人呢？

他会不会也这样，平静地接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长。

两人之间忽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明明刚才还在正常对话，此刻却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弥漫在空气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在秦深侧脸上，勾勒出他清晰而略显冷淡的轮廓，也在沈倦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沈倦说完那句话，也莫名觉得气氛有点怪。他看向秦深，发现秦深正看着自己，眼神很深，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仿佛有暗流涌动。那目光和平时的冷静审视不太一样，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心里莫名跳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看向自己桌上摊开的物理题。

秦深也在同一时间，转回了头，重新面向自己的课桌。他拿起笔，似乎要继续做题，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教室里的其他同学已经渐渐从惊吓中恢复，开始小心翼翼地低声交谈，讨论着刚才的电影和即将倒霉的体委他们。但那些细碎的声音，仿佛都被隔绝在了两人周围这片诡异的安静之外。

沈倦盯着那道物理题，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秦深刚才那个问题，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电影最后那个激烈的吻。

他忽然觉得脸颊有点发热。

妈的，一定是教室里人太多，闷的。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而秦深，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目光落在空白的草稿纸上，却什么也没写。沈倦那句“尊重祝福”，和他刚才说话时坦然的神情，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一扇他一直谨慎封锁的门缝。门后是汹涌的、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渴望与恐惧。

但同时，他也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扇门，不能轻易推开。至少，现在不能。

阳光悄悄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课桌边缘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又迅速分开。

下课铃声，迟迟未响。

这一方小小的、喧闹教室中的安静角落，某种无声的东西正在悄然滋长，缠绕上少年们尚未完全明了的心绪。而那部意外播放的电影，如同一个荒诞的催化剂，将一些潜藏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推到了光线之下。

未来会如何，无人知晓。

只有午后的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带来远处操场隐约的喧哗，拂动书页，也拂动着少年们心中那池被搅乱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