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走廊里安静无声。
“我回去了。”秦深拿出钥匙,准备开602的门。
“嗯。”沈倦应了一声,也走向自己的601。手放在门把上时,他顿了顿,回头看向秦深。
秦深也正好看过来,手里拿着钥匙,停在锁孔前。
“那个……”沈倦有点别扭地开口,“谢了。”
他没说谢什么,也许是那几套押题卷,也许是那本考前笔记,也许是在感谢某人刚才在校门口等他,又或者是在感谢“赌约”让他对自己不太好看的分数,有了一点期待。
秦深看着他,沉静的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柔和了一瞬。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语气依旧平淡:“回去吧。”
沈倦拧开门,走进601。关门声在身后轻轻响起。
家里一如既往的空旷、安静。
沈倦踢掉鞋子,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也陷进沙发里,长舒了一口气。
考试结束的松懈感,和一天积累的疲惫,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他躺了一会儿,摸出手机,准备随便刷点什么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一个视频通话请求跳了出来。
来电人:任在野。
沈倦愣了一下,随即坐起身,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按下接听键。
屏幕亮起,首先出现的是一张极具辨识度的脸:棕黑色短发,眉骨处有一道断眉疤痕,让原本就锋利的眉眼更添几分硬朗和野性——是沈倦的舅舅。
任在野正站在一个简洁的、类似疗养院房间的地方,光线明亮柔和。
“小倦。”任在野开口,声音通过电磁波传来有些许失真,但依旧低沉有力,带着一种只有在面对家人时刻意放缓的温和,“考完试了?”
“嗯,刚考完。”沈倦回答,看着屏幕里舅舅那张熟悉的脸,心里某处微微安定下来,“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任在野简短地说,眼神却往旁边示意了一下,“给你看看你妈妈。”
屏幕晃动了一下,视角转换。
画面里出现了一张靠在床头的身影。
沈倦的妈妈,任在野的妹妹任清雪。
她比沈倦记忆中更加清瘦,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五官精致却缺乏生气。
她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双手安放在被面上,手指纤细得惊人。
她睁着眼睛望着前方的虚空,眼神空茫,仿佛灵魂抽离了躯体,只留下一具精美却了无生机的琉璃外壳。
木僵状态。
沈倦每次看到心脏都会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疼。
任在野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比刚才更加轻柔:“清雪,你看这是谁?困困今天考完试了。”
任清雪的眼神依旧空茫地定格在半空中。
沈倦抿紧了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边缘。
任在野伸出手,在任清雪的眼前,极其缓慢地晃了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几乎虔诚的期待:“清雪?你不想看看困困吗?”
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沈倦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屏幕里任清雪那双原本空洞地望着前方的深棕色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她的目光极其艰难地、试图追随着任在野晃动的手指,眼珠朝着他手指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非常微小的幅度,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然后似乎又失去了力气,恢复了原来的位置。
但沈倦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光芒,极快地闪动了一下,像黑夜深处骤然亮起又熄灭的萤火。
“舅舅!”沈倦几乎是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我妈的眼睛刚才动了!她是不是……”
“是。”任在野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沉,却隐约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他将手机镜头重新对准自己,沈倦看到舅舅那双总是坚毅冷静的眼睛此刻微微发红,断眉下的眼眶里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
“最近有一点点反应了。”任在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叫她名字,或者在她眼前慢慢移动东西,她的眼珠会跟着动。虽然很慢,幅度很小,但……是好转的迹象。”
他顿了顿,看着屏幕里眼睛亮得惊人的外甥,语气更加郑重。
“困困,这是个好消息,但别抱太大希望。清雪恢复得非常非常慢,而且不一定能持续恢复。医生说她的木僵状态只是轻微松动,距离真正的意识恢复,还有很远很远的路。”
他在给沈倦打预防针,也在给自己提醒。
希望是珍贵的火种,但过早燃起太大的火焰,也可能被随之而来的失望彻底浇灭。
沈倦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他知道舅舅的意思。
他见过太多次微弱的希望火花,又看着它们悄无声息地熄灭。
但这次不一样,他亲眼看到了。
妈妈的眼睛真的动了!
“我知道。”沈倦哑声说,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我就是……高兴。”简单的几个字,却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任在野看着屏幕里强忍激动的少年,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下来。
“嗯,我也高兴。”他低声道,“所以好好学习,别让我和你妈担心。等这边情况再稳定一些,我找时间回去看你。”
“好。”沈倦重重地点头。
两人又简短地聊了几句,主要是任在野叮嘱他假期注意安全,按时吃饭。结束通话后,沈倦还保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透过玻璃窗洒满整个客厅。
妈妈的眼睛……会动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圈剧烈扩张的涟漪。
狂喜,不敢置信,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深埋的酸楚……种种情绪交织翻涌,几乎将他淹没。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消化这过于汹涌的情绪。
他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冲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和亮起的万家灯火。
最后,他拿起手机,手指悬在通讯录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他想告诉秦深。
告诉秦深,妈妈的眼睛会动了。
告诉秦深……他此刻复杂难言的心情。
但就在即将按下拨号键的前一秒,他的手指停住了。
告诉他……然后呢?
秦深会说什么?会怎么反应?
他会理解这种混杂着巨大希望和更深恐惧的心情吗?
这毕竟是他家最沉重的事。
而且……秦深现在应该在做自己的事,贸然打扰似乎不太好。
沈倦盯着那个名字,慢慢收回了手指,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他重新坐回沙发,将自己埋进柔软的靠垫里闭上眼睛。
胸腔里,心脏依旧在急促地跳动着,带着炙热的温度。
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没。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晕隐约透入。
寂静中,沈倦忽然想起秦深那个赌约。
总分超过500分。
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在心里掂量起这个数字。
不是出于好胜心,也不是为了那顿饭。
如果他能做到,如果他的成绩真的能有哪怕一点进步,是不是也算……没有辜负?
没有辜负舅舅的期待,没有辜负妈妈微弱的好转迹象,也没有辜负……秦深手写的试卷和深夜整理的笔记。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却异常清晰地扎根在他心里。
夜色渐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601的客厅里,沈倦望着窗外璀璨的灯河,许久未动。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破土而出。
对面602,秦深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和通话记录。
他平静的目光一一扫过——没有沈倦的消息。
他将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蜿蜒的灯火。
走廊之隔,两个房间,一片静谧。
只有秋夜的风,轻轻拂过窗棂,带着不知从何处带来的、微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