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景兰倒是很关心:“并校?那师资会不会调整?校区会不会有变化?要是真并校了,你们可得更加努力才行……”
“咔嚓——”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一个面容敦厚、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走进门。
“老时回来啦?”商景兰笑着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时嘉明拿着筷子挥了挥手:“爸!”
“叔叔好。”沈倦站起身。
时谦益脸上瞬间露出温和的笑容:“倦崽来了啊,正好一起吃饭,阿兰的手艺可比外面的餐馆强多了。”
几人重新落座,气氛更加热闹。时谦益问起两个孩子今天的去向。
时嘉明含糊其辞,蒙混过关,绝口不提为爱打架的糗事。
餐桌上话题不断,从时谦益单位里的趣事,到商景兰阳台的小菜园,再到对两个孩子未来的期许……
沈倦安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挂着轻松的笑容。
吃完饭,沈倦要帮着收拾碗筷,商景兰和时谦益连忙把他赶走。
“快去歇着,这点活儿不用你!”
沈倦只好陪时嘉明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
临走时,商景兰硬塞给沈倦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五六个圆滚滚的香瓜。刚从阳台的花盆里摘下来,还带着几丝泥土的芬芳。
“阿姨自己种的,可甜了,下次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
沈倦推辞不过,只好接过:“谢谢兰姨。”
“谢什么,常来啊!”
沈倦提着香瓜走出小区。
夏夜的风拂过,将他身上沾染的暖意一点一点吹散。
沈倦推开厚重冷冰的防盗门,压抑的氛围瞬间将他包裹。沈家与时家截然不同,这里奢华宽敞,却毫无生气。
“哟,大少爷还知道回来啊?”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客厅中央,巨大的羊皮沙发上,胡颜正慵懒地坐着,佣人正小心翼翼地给她保养得体的指甲刷上红色指甲油。
她身上穿着真丝睡袍,脸上敷着进口面膜,只露出一双刻薄又恶毒的眼睛。
“大少爷这是从哪个贫民窟蹭饭回来了?”胡颜的视线落在沈倦手里的塑料袋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哟,还拎了包破烂呢,也不嫌丢人。”
沈倦脚步未停,径直往楼梯口走去,连眼神都懒得给她一个。
“我跟你说话呢!聋了吗?”
胡颜有些气急败坏,声音尖利得快要刺破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一点教养都没有,跟你那个妈……”
“妈”这个字眼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沈倦的神经末梢。
他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
纯黑色的眼珠在璀璨的灯光下反射不出任何光亮,凶狠的眼神像某种大型野兽,死死地扎在胡颜脸上。
胡颜被他看得心里发怵,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一堆恶毒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堵得她心里发慌。
就在此时,浴室的门“咔哒”一声打开。氤氲的水汽中,沈浪穿着浴袍踱步而出。
他年近四十,肚腩微凸,发福的脸上带着惯常的威严。
一看到沈倦,他的眉头就拧成了川字。
“看看现在几点了!”沈浪熟练地抬起肥厚的手,食指几乎要戳到沈倦的鼻尖。
“一天到晚不着家,在外面鬼混什么?这个家是旅馆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沈倦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沈浪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扫过沈倦手里的塑料袋,最终落在聚酯纤维材质的短袖上,眼底满是鄙夷。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天天跟穷人混在一起,你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沈倦攥着塑料袋的指节微微泛白,脑海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不能冲动。
不能激怒沈浪。
上次和沈浪吵完架,隔天沈浪就砸了他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完成的参赛画作。
要是惹怒沈浪,兰姨送的香瓜说不定会被抢走踩烂,就像之前那幅画一样……
想到这,沈倦死死地咬住后槽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废物?”沈浪见他这副样子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乱飞,差点溅到沈倦脸上。
“成绩一塌糊涂,整天就知道打架生事!”
“穿着这身地摊货也不嫌丢人!”
沈倦攥着塑料袋的手指猛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冷笑一声,眼里翻滚着戾气:“你们一个啃老出轨,一个知三当三,有什么资格说我丢人?”
沈倦语速很慢,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精准地刺痛沈浪和胡颜最不愿提及的痛处。
客厅里顿时落针可闻,做美甲的佣人停下动作,瑟瑟发抖。
沈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狂跳,胸口剧烈起伏,他显然没料到沈倦的反击竟会如此有力。
胡颜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蛇,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上的面膜顿时歪七扭八:“闭嘴!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倦趁沈浪还未发作,三步并两步冲上楼梯,“砰”的一声甩上房门。
楼下传来沈浪暴怒的吼声,伴随着花瓶被砸碎的刺耳声响:“反了!真是反了!”
胡颜带着哭腔,在一旁添油加醋:“老公消消气,别为这种白眼狼气坏了身体,他跟他妈一个德行,都是不识好歹的神经病……”
沈倦没有开灯。
浓郁的黑暗瞬间将他吞没,他背靠冰冷的门板,缓慢地滑坐在地。
胸口开始剧烈起伏,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指以极快的速度变麻。
沈倦强撑着痉挛的手脚,扑到床边。他把脸埋进微凉的被子里,轻车熟路地控制起呼吸的频率。
“哐当——”
塑料袋里的香瓜滚落在地毯上,散发出与沈家格格不入的清甜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愤怒终于如潮水般慢慢退去,只留下空洞与乏力。沈倦保持着埋首的姿势,意识逐渐模糊。
他又梦见妈妈了。
满是阳光的画室里,任清雪系着沾满颜料的围裙,温柔地握着他的小手。
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芬芳。
“困困你看,这里加一点儿柠檬黄,是不是就像阳光活过来了?”
沈倦鼻尖沾着颜料,黑色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点:“妈妈好厉害!困困以后也要当大画家!”
任清雪摸了摸他的发顶,声音轻柔得像春天的风:“我们困困以后一定会成了不起的画家……”
转眼间,画室变得昏暗。
任清雪脸色惨白,眼神时而空洞涣散,时而闪烁着癫狂的火焰。
“沈浪,你这个骗子,你不得好死!”她猛地扑上来,冰冷的手死死掐住沈倦的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肉里:“去死吧!你和那个贱人都给我去死!”
“妈,我是困困……”沈倦用力掰着任清雪的手,脸因为窒息变成骇人的青紫。
“困困?”任清雪骤然清醒过来,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松开手。
她望着沈倦脖子上清晰的指痕,泪水瞬间决堤。
任清雪将沈倦紧紧抱在怀里,语气里充满悔恨:“对不起困困……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不想伤害你……”
沈倦惊魂未定,还是伸出颤抖的手,想替任清雪擦干眼泪。
然而下一秒,任清雪又变回歇斯底里的模样:“沈浪,是你逼我的!”
任清雪用力扯着沈倦的胳膊,不顾沈倦的挣扎将他拖到楼梯口,一把将他推了下去。
沈倦从蜿蜒的楼梯上滚落,失重感和剧痛同时袭来。
视线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任清雪站在楼梯顶部的单薄身影。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双手,泫然欲泣的眼里满是绝望。
“妈!”沈倦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冷汗浸透了睡衣。
房间里回荡着剧烈的喘息声,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只是一场噩梦。
额角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沈倦沉默了片刻,裹着薄薄的空调被,摸起一个滚落在地的香瓜,熟练地蜷缩到逼仄的床底。
他抱着兰姨给的香瓜,重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