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水市八月的太阳将马路烤得发软,空气里翻滚着骇人的热浪。
零点网吧二楼的角落,挂式风扇发出“咯吱咯吱”的噪音。
沈倦陷在电竞椅里,深棕色短发被头戴式耳机压得有些凌乱,额前几缕碎发上翘。
他耷拉着眼皮,黑色瞳仁被睫毛遮住半边,像只无精打采的猫咪。
“倦儿!出大事了——”
时嘉明像一颗被点燃的炮仗,“嗖”地一声杀进网吧,带起一阵燥热的风。
附近几个正在组团刷怪的男生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沈倦眼皮都懒得抬:“你家着火了?还是游戏账号又被盗了?”
“都不是!”时嘉明一个滑跪扑到沈倦面前,膝盖碰到地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手机屏幕几乎要怼到后者脸上。
他红着眼眶,痛心疾首道:“倦儿,我他妈……我他妈被绿了!”
沈倦“唰”地一下掀起尊贵的眼皮,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焦距。
他把头上的耳机滑到颈窝处,慢条斯理地直起上半身,肩胛骨的线条透过薄薄的白色T恤隐约可见。
屏幕里一个叫“会飞的鱼”的账号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朋友圈:
【今天要和在希哥哥一起去绿湖公园约会啦~爱心爱心jpg.】
配图是一个穿着黄色连衣裙的少女对镜自拍的美照。
沈倦的视线在“在希哥哥”四字上停留了两秒,随后扫过朋友圈下面寥寥无几的评论,挑眉问道:“所以……‘在希哥哥’是谁?”
“那家伙全名陈在希,省实验中学有名的花孔雀!”时嘉明声音拔高了八度,拿手机的手指气得发抖。
“小鱼要和他约会,这他妈不是给我戴绿帽子是什么?!”
沈倦望着时嘉明那头格外应景的绿毛,一脸狐疑:“你和她表白了?她什么时候成你女朋友了?”
“她怎么不是我女朋友了!”时嘉明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我们天天连麦打游戏打到凌晨、她心情不好我陪她聊通宵,她昨天还叫我宝贝了……这不是谈恋爱是什么?!”
时嘉明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疯狂滑动,企图从聊天记录里翻出更多的恋爱“证据”。
“你看这句‘宝贝睡了吗’,还有‘谢谢宝贝,爱你哟’……”
沈倦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三个月前,时嘉明在游戏论坛认识了一个叫“小鱼”的同城网友,两人互相爆照,之后便聊得热火朝天。
但在沈倦看来,这两人顶多算是暧昧,还没到确立关系那一步。
时嘉明停下手上的动作,在沈倦面前来回踱步。
“操,我咽不下这口气……姓陈的居然敢挖我墙角,长得帅了不起吗?我必须给他点颜色看看!”
“你想干嘛?”沈倦右眼皮开始狂跳,他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时嘉明停下脚步,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我要让他知道,我时嘉明的女人不是他能染指的!绿湖公园是吧?老子现在就去会会他!”
沈倦:“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时嘉明点开手机通讯录就开始摇人,“喂,猴子?叫上阿亮、周牧,拿上家伙,咱们绿湖公园南门集合!”
挂了电话,时嘉明看向沈倦,扑闪扑闪的眼睛里写满期盼。
沈倦沉默了片刻。他压根不想掺和这场由脑补而引发闹剧,但时嘉明是他从小到大最好的兄弟,他总不能见死不救。
时嘉明可怜巴巴地开口:“倦儿……”
“走吧。”沈倦认命地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时嘉明立刻眉开眼笑,用力搂住沈倦的脖子,整个人挂在沈倦身上。
“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咱们今天一定要把陈在希打得屁滚尿流!”
“滚远点,热死了。”沈倦被时嘉明勒得翻了个白眼,冷漠地扒开对方的胳膊,“先说好,我是怕你被别人打死,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出手的。”
“行!”时嘉明龇着一口大白牙推着沈倦往外走,“快快快,别让猴子他们等急了!”
*
二十分钟后,绿湖公园。
猴子、阿亮和周牧早就等在南门口了。
他们几人初中时经常结伴翘课打架,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猴子又瘦又矮,阿亮强壮敦实,周牧高挑内敛。三人各自背着鼓囊囊的书包,表情既紧张又兴奋。
“明哥、倦哥!”猴子迎上前来,“什么情况?对方什么人?”
时嘉明气势汹汹地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猴子等人听得义愤填膺,摩拳擦掌。
沈倦听着他们漏洞百出的作战计划,抬眼望向湖边散步的情侣和带小孩儿在玩耍的老人,脑中闪过一排问号——这群人真的要在这里打架?
猴子压低声音:“明哥,我们刚刚在公园里转了两圈,发现只有湖边羽毛球场那儿有一群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学生,陈在希应该就在那群学生里面……他们大概有七八个人。”
“怕什么?”时嘉明大手一挥,豪情万丈,“我们也有五个人,实在不行还有倦儿在!”
他偏头望向沈倦,眼里充满莫名的信心。
沈倦:“……”
沈倦冷漠地别开脸。
时嘉明一边苍蝇搓手一边问道:“家伙都带了吗?”
猴子等人互相对视点头,纷纷放下背上的书包,一把拉开书包拉链。
沈倦好奇地往三人的书包里瞥了一眼,顿时两眼发黑。
书包里赫然躺着几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牛津词典和现代汉语词典,九成新的坚硬书壳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沈倦深吸一口气,指着词典咬牙切齿地发问:“解释一下?”
猴子和阿亮不约而同地转向周牧。
“倦哥,知识就是力量。”周牧一本正经地开口。
“力量你个头!”沈倦忍无可忍地给了周牧一脚,“你们是来打架还是来开读书会的?”
周牧委屈巴巴地辩解道:“可是倦哥,这个打人特疼还不容易留疤……”
沈倦懒得废话,率先朝公园里走去,时嘉明连忙跟上。
猴子三人迅速把词典塞回书包,决定随机应变。
*
湖边羽毛球场附近。
陈在希穿着印有夸张slogan的粉色T恤,上面写着“BORN TO BE WILD”(生而狂野)。
他把手里的羽毛球拍递给替补的男生,一边用湿巾擦汗,一边得意地冲远处大喊:“深哥,怎么样?我的球技是不是又精进了不少?”
秦深似乎没听到陈在希的声音。
他坐在树荫底下,低头专注地看着一本起了毛边的画集,修长的手指缓缓翻动着书页。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被他微微凸起的眉骨挡住,又黑又直的睫毛遮住浅褐色眼珠,在眼睑下方形成浅浅的阴影。
他穿着一件银色机能风短袖,阳光落在身上被冷硬的布料反射,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陈在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服了,一本破画集看了八百年还没看腻。”
“没意思。”陈在希撇了撇嘴,转向正在摆放零食饮料的兄弟们。
“可乐还冰吗?薯片应该不是原味的吧?那玩意狗都不吃!还差什么东西就说,今天我买单!”
“放心吧陈哥,早就准备好了,”一个锅盖头的男生笑嘻嘻地回答,“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气氛轻松愉快。
“陈!在!希!”一声怒吼响彻云霄,惊飞了树上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