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
床垫翻过来了。那一瞬间扬起的微尘在灯光下飞舞。
他喘着粗气,拍了拍手上的灰,露出一个像是完成了一项大工程后的释然笑容:“好了。这面够硬,你今晚试试,绝对不腰疼。”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都要走了,都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了,你为什么还要在乎我的腰疼不疼?
这种廉价的、剩余的温柔,到底是在安抚我,还是在安抚你自己那该死的良心?
“这床垫……”我盯着那片洁白的乳胶,声音有些发颤,“你不带走吗?六千八买的。”
他正在整理床单的手僵住了。
过了几秒,他直起腰,看着床垫,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不舍,但很快就被一种无奈掩盖了。
“太重了。”他轻声说,“寄回去运费都得好几百。而且……老家的床尺寸不一样,放不下。”
太重了。
是啊,太重了。
不仅仅是床垫重。是我们这几年的感情,是我们要共同面对的未来,是那份想要对抗世俗的决心……都太重了。
他搬不动了。
所以他选择把它留在这里,留在过去,留给我一个人去背负。
“留给你吧。”他转过头看我,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反正你腰不好,这垫子你睡正合适。算是……分手礼物?”
分手礼物。
我看着这张床。它曾经是我们相爱的证明,现在成了他抛弃我的证物。以后每一个深夜,我都要躺在这张他留下的、为了我的腰而特意翻过面的床垫上,感受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
这哪里是礼物,这是刑具。
“行。”我听到自己说,“谢了。”
那一晚,我们没有睡在那张刚翻好面的床垫上。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宿。
我一个人躺在卧室的大床上。那一面确实很硬,硬得硌骨头。身边的位置空着,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在空旷的房间里打转。
我睁着眼,听着客厅里传来他偶尔翻身的声音,还有沙发弹簧发出的“吱呀”声。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堵墙,但这堵墙,已经是生与死的距离。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我也醒了,但我没动。
我听着他在卫生间洗漱的声音,听着他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滋啦声,听着他在门口穿鞋的摩擦声。
每一个声音都像是在我心上开了一枪。
最后,是钥匙放在鞋柜上的声音。
“叮。”
清脆,决绝。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我出去,等一个体面的告别,或许还期待着拥抱一下,说一句“保重”。
但我死死地咬着被角,眼泪横流,却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我不出去。
我不给你这个演完“好聚好散”大结局的机会。
我要让你带着遗憾走,带着没能见到最后一面的愧疚走。既然你要做逃兵,我就不给你颁发退伍勋章。
这是我仅剩的一点尊严,也是我对他最后的报复。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走了。”
他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然后是开门声。
关门声。
“咔哒”。
世界安静了。
那种安静是毁灭性的。
我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冲出卧室。
客厅空了。那个放在门口几天的巨大行李箱不见了。玄关的鞋柜上,孤零零地躺着那一串钥匙,下面压着那张没写完的便签纸。
我冲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往下看。
凌晨的街道雾蒙蒙的,路灯还没灭。
我看到那个熟悉的灰色身影,拖着箱子,走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箱子轮子滚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
他走得很慢,没有回头。
有一瞬间,我很想喊他的名字。
那个名字在我的喉咙里翻滚,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声带痉挛。
但我没有喊。
我看着他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红色的尾灯在雾气中亮起,像两只猩红的眼睛。
车开走了。
把他带回了那个正常的、正确的、有父母祝福的世界。
把我留在了这个四十平米的、充满了他的气息、却再也没有他的“家”里。
我慢慢地滑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墙壁。
回过头,我看到了那把双人摇椅。
看到了冰箱上那张黄色的便签。
看到了茶几上他留下的半包烟。
看到了墙上那把不会弹的吉他。
最后,我的目光穿过卧室的门,落在那张白色的乳胶床垫上。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平整,洁白,昂贵。
它被翻过来了,新的一面朝上,没有一丝褶皱,也没有一丝温度。
突然,一阵剧烈的胃痛袭来。
那是熟悉的痉挛,像是有只手在肚子里狠狠地攥了一把。
我下意识地想要喊他的名字,想要像以前一样撒娇说“我胃疼”。
但张开嘴,只吸进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没人了。
再也没人会在半夜爬起来给我倒热水,没人会把手搓热了给我暖肚子,没人会一边骂我空腹喝咖啡一边给我找药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冰箱前,看着那张便签。
“……蓝盒子的斯达舒是疼得厉害时吃的,一次两粒……”
我按照他的指示,找到那个药箱,翻出蓝色的盒子。
手抖得厉害,药片撒了一地。
我捡起两粒,没有倒水,直接干咽了下去。
药片很苦,划过喉咙的时候像是吞下了沙砾。
眼泪终于决堤了。
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冰箱门,哭得像条断了脊梁的狗。
你看,你赢了。
你不仅走了,你还教会了我怎么在你走后继续苟活。
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燃气怎么充,胃药怎么吃,床垫怎么睡。
你唯独没有教我,怎么在看着这张写满你字迹的便签时,不去想你。
怎么在躺在那张你翻过面的床垫上时,不去想那个曾经说要跟我睡一辈子桥洞的骗子。
我被判了无期徒刑,而你是那个拿着钥匙远走高飞的狱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