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的手指划过那些伤痕。
“痛吗?”絮问。
“不痛。”Z说,“那是活着的证明。”
絮吻了她。那个吻带着烟草味,还有一种绝望的甜味。
但在接吻的过程中,Z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她看着絮那双闭着的眼睛,那长长的睫毛,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如此陌生。
絮爱的不是她。絮爱的是这间屋子提供的庇护,是Z提供的安全感,甚至是Z身上那种艺术家式的疯狂。
Z猛地推开了絮。
“滚。”Z说。
絮睁开眼睛,一脸茫然。“什么?”
“我让你滚。”Z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带着你的‘雪人’,带着你的虚假记忆,滚出去。”
“你有病吧?”絮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吊带,“刚才还好好的。”
“对,我有病。”Z歇斯底里地吼道,她抓起桌上的那些信纸,用力地撕碎,抛向空中。白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落下,“我病入膏肓了!我受不了这种像塑料一样的关系!我要的是血!是肉!是灵魂的碰撞!不是这种轻飘飘的过家家!”
Z冲进厨房,那是这间公寓里唯一还没被数字化的地方。她拿出一把水果刀,对着空气挥舞。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Z哭喊着,“爱是意志的胜利!是把两个人钉在十字架上流干最后的一滴血!你只想快乐,你只想麻醉自己!”
絮站了起来。她冷冷地看着Z,眼神里的温度迅速冷却,变成了那个在夜店里冷漠旁观一切的舞者。
“Z,你太老派了。”絮说,“没人这么爱了。现在是2049年,没人有力气这么爱了。”
絮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Z独自留在502室。地上一片狼藉,碎纸片,空酒瓶,还有那把掉在地上的水果刀。
Z捡起那把刀。她看着刀刃上倒映出的自己——扭曲,变形,像个怪物。
她走到那台老旧的录音机前——这是她从废品站淘来的,她喜欢这种模拟信号的嘶嘶声。她按下录音键。
“这是Z。现在是凌晨四点。”
“絮走了。我觉得我身体里的一部分也跟着走了。就像那条鳄鱼,它终于决定潜回深水里去。”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写得足够多,只要我爱得足够用力,我就能留住什么。但我错了。在这座巴别塔里,语言是无效的。我们说着不同的语言,即使睡在一张床上,也隔着整整一个光年。”
“刚才,我在想,如果我在那把刀上涂满毒药,然后在亲吻她的时候划破她的嘴唇,那样我们是不是就能永远在一起了?这想法真恶心,但也真迷人。”
“对不起,絮。我无法像你那样轻盈地活着。我是一块石头,注定要沉到底。”
Z关掉录音机。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那是一个地下非法整形医生的名片。上面写着:“定制你的完美人生。”
Z看着那张名片,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也许S是对的。也许K是对的。在这个世界,做一个怪物太痛苦了。也许她该去把自己改造成一个没有任何情感模块的机器人。
絮走在天桥上。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
她的后颈有点痒,那是“雪人”贴片失效后的戒断反应。
她回头看了一眼巴别塔。502室的灯还亮着,那是整栋楼里唯一一盏昏黄的灯,其他的窗口透出的都是冷冽的蓝光或紫光。
那盏灯像是一只眼睛,在盯着她。
絮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她仿佛看到Z站在那个阳台上,穿着那件可笑的大衣,像一只孤独的鳄鱼在挥手。
“傻瓜。”絮吐出一口烟圈。
她知道她还会回去的。
就像《千禧曼波》里的Vicky一样,她会一次又一次地离开,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回去。因为除了那个疯女人的鱼缸,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没有哪里能容纳她这样一个怕冷的雪人。
她把烟头弹进黑暗的虚空中,看着它像一颗坠落的流星,消失不见。
然后,她转身,继续走向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