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劳拉说,语气轻快,“两份大份的排骨。多放辣。还要两瓶冰啤酒。”
老板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两个疯子。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进了厨房。很快,那种油脂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的声音传了出来,那种浓烈的肉香飘了出来,甚至盖过了街道上的消毒水味。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油腻的玻璃,我们正好能看到那个黑色的尸体袋被抬进救护车。
“你说,”劳拉盯着外面,“他跳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在想鱼罐头,”我说,“或者在想为什么这一生就像那个打不开的罐头一样。”
排骨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红色的辣椒粉撒在焦黄的肉上,油光发亮。
我们开始吃。我们要么是饿疯了,要么是这种死亡的氛围激发了某种原始的兽性。我们用手抓着骨头,大口撕咬着上面的肉。酱汁沾在我们的嘴角、手指上。我们吃得很大声,咀嚼的声音、吸吮骨髓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小店里回荡。
“真好吃,”劳拉含糊不清地说,嘴里塞满了肉,“这可能是这该死的一个月里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是啊,”我说,灌了一大口冰啤酒。那个嗝打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心里某个堵着的地方通了。
救护车的后门关上了。那辆白色的车缓缓启动,没有开警笛,只是默默地滑过街道,像一只吃饱了的大白虫子。人群开始散去。那个只剩一只鞋的现场被留在了路灯下,显得格外荒凉。
“他走了,”我说。
“谁?”劳拉问,正在专心地对付一块难啃的脆骨。
“哈罗德。或者哈利。”
“哦,”她把骨头吐在桌子上,那是堆成小山一样的骨头堆,“管他呢。反正也没有猫在等他。”
回到楼上已经是十一点多了。我们满身都是烤肉味和冷风的味道。
房间里依然是我们离开时的样子。那台电视机还在响着,现在播放的是那种深夜购物广告,推销一种能切碎任何东西的万能搅拌机。
“如果你有了这个,”电视里的男人吼道,“你就拥有了全新的生活!”
劳拉把外套扔在地上,一头倒在沙发上。“我撑死了,”她说,拍了拍肚子,“我觉得我要吐了。”
“别吐在地毯上,”我说,在洗手间里洗手。水龙头流出的是冷水,怎么洗也洗不掉指尖那股油腻的肉味。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袋下垂,脸色苍白,牙缝里可能还塞着肉丝。这就是幸存者的样子。这就是那些没有跳下去、而是选择继续忍受的人的样子。
我走出洗手间。劳拉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沉重。
“喂,”我踢了踢她的脚,“去床上睡。”
“不动,”她嘟囔着,“我就睡这儿。把电视关了。”
我去关电视。在屏幕变黑的一瞬间,我看到了那个黑色的倒影。那不仅是我,也是那个叫哈罗德的男人。如果在另一个平行宇宙,也许躺在下面的是我,而他在上面吃排骨。
这有什么区别吗?我觉得没有。
我走到窗边,最后一次往外看。那只鞋不见了,大概是被清洁工扫走了,或者被某个流浪汉捡走了。那片水泥地上只剩下一滩被水冲刷过的深色痕迹,在路灯下像是一块难看的胎记。
明天早上,这里会停满车。人们会匆匆忙忙地走过,手里拿着咖啡,抱怨天气,抱怨交通,抱怨老板。没人会记得这里曾躺过一个人,也没人会记得他那几千个空鱼罐头。
我拉上窗帘。那种廉价的布料遮住了外面的世界。
我躺到劳拉身边,那个狭窄的沙发勉强能挤下我们两个人。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热热的,带着大蒜味。
“把手拿开,”她在睡梦中说,“太沉了。”
我把手从她身上拿开,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脏在跳动。扑通,扑通。这是一种单调的、乏味的、但却极其顽固的噪音。
“晚安,”我对这空气说。
没有回答。只有楼上不知道哪一家传来的冲水马桶的声音,那是这栋大楼肠胃蠕动的声音。生活还在继续,带着它所有的冷漠、肮脏和不可救药的平庸,继续消化着我们。
我们还活着。但这听起来像是个不太好笑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