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吐醒的也是他,吃不下东西只能喝点糖水的也是他,却忍着什么都不说,还要装没事人的也是他……
一想到这些,骆为昭几乎要摒弃根深蒂固的道德观念,像个没有素质的原始人一样,对这个还没出生的小东西,露出很坏的一面来了。
书上都说生命是一种很神圣的东西,诞生于混沌的万物,诞生于广阔的宇宙,诞生于两段基因的相遇,诞生于母体随即被赋予拥抱太阳的权利……但从来没有说过一种生命的诞生应该以消耗另一个生命的健康作为代价。
骆为昭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感觉他一手建立的关于家的秩序正逐渐被这个小东西搞崩。他确实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人无法责怪一个一无所知的生命吧,不然也太不讲道理。
他只能抱紧裴溯,这是他能抱紧的唯一的东西了。
骆为昭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灯,试图把涩意塞回眼眶。医院的光总是这样,白得吓人,手术室、家属等候区、重症监护病房……都无甚不同。低下头看裴溯,对视的时候世界那么狭小,只能容得下对方的眼睛,而这双波光盈盈的眼睛里,始终倒影着完整的自己。
裴溯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随后啃上嘴唇来,恨不得把他每一块皮肉都啃到肚子里去,想诘问,想质询,想把自己从他身上学到的所有审讯的技巧都如数奉还给他——想问问他为什么不能爱这个孩子?
他不明白,不理解,骆为昭给自己的爱明明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像爱自己一样爱这个孩子。
骆为昭对给不了的答案的问题沉默不语,任由他的兔牙在自己的肩膀头子上留下一颗颗齿痕,就当自己是根胡萝卜,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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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维拖到二十四周的尾巴才去做,实属不应该。
但他俩那次连接完,裴溯又拉着他说了很多扎心窝子的话,说得骆为昭哭唧唧地像个被夺走过冬存粮的小仓鼠,眼睛都肿了,第二天没法见人,拖了一天。后面裴溯的公司又有些别的事情,因此耽误了整整一周。
骆为昭为此挨了负责大夫的一顿臭骂,他自觉理亏,只能哎哎哎、是是是、对不住,我的我的,把官场上那套搬到生活里来。
裴溯看他吃瘪,在旁边憋笑。
B超室的主灯常年关闭,床旁的机器与电脑的屏幕发出零星的光。骆为昭虽然没进来,但裴溯侧过头就可以从房门下面的缝隙里看见他的影子,和来别墅撬锁那天一模一样。
裴溯闭着眼睛。冰凉的凝胶抹在皮肤上,有种砧板上的鱼被刮去粘液的错觉。探头贴到肚皮上,机器里传来“咕咕”的声音。
心跳的声音被机器放大后原来是这样的,像马蹄哒哒地踩在心头,激烈有力,砰砰直跳,一时不知道是这个小东西还是自己的。
“孩子股骨很长嘛,”大夫对着搭档报数据,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裴溯聊天,“家里人都是大长腿哦。”
裴溯笑笑说是。
以前上学的时候骆为昭就形容他跟北极兔似的。瘦瘦一条人包裹在臃肿的校服里,看着不显身高,还有点小豆芽趴菜头大身子小的味道。结果往二八大杠上一坐,腿都能点到地,估摸着比头和身体加起来都长,完全不成比例。
师兄说完还要压缩脖子,学小黄人动画片里的格鲁,甩动自己的四肢,叽叽咕咕乱叫,十分不正经。
裴溯想想就想笑,孩子被探头压得动了一下,大长腿大概是对逼仄的空间不满意,冷不丁地要踹一脚,踹得他脸就是一白。
“胎盘下缘距宫颈内口距离26mm,还可以,长度涨上去了裴先生。”大夫看完所有的报告,“恭喜,不需要做环扎,也不需要别的额外措施,宝宝很争气呢。”
是个真的很懂事,发育得很好的小宝宝,各项指标都在合格范围。小脚翘着,十分潇洒。双手双脚一共二十个手指头,一个也不少。
打印出来的报告单上,黑乎乎的B超屏幕上亮起白色的反光,需要充分发挥想象力才能想像出这个小东西的样子。
裴溯盯着这个报告发呆,一根虚无的脐带将他们的生命联系在一起,并将延伸到无穷尽的未来之中。
私立医院出于提供情绪价值的目的,主动赠送ai模拟重构的图像:一个淡黄色的婴儿,眼睛大大的,额头高高的,鼻梁乍一看很崎岖。既不像骆为昭,也不像他,像即将降临地球的三体人,很难让人把理智和感情合二为一。
骆为昭接过这份彩色的预测照,克制了不止一会儿,终于把冒犯的话吞回肚子里。
裴溯扪心自问,确实觉得丑,急需嘴替:“师兄,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四目相对,骆为昭看着他的眼睛,压不住的笑意,终于坦诚了:“好丑,像外星人。”
裴溯佯怒,抄起报告拍打他的胳膊:“坏爸爸,说什么呢。这可是你小孩~”
骆为昭一边躲一边笑:“你小孩~”
“你小孩!”
“你小孩!”骆为昭勾过裴溯的后颈,风衣一展,把他的全世界都揽在身前,“不讲了不讲了,回家啊回家啊。到时候人真生气了,你说咋办?”
裴溯戳戳他的胸口,“那就少说两句吧,老大爷。”
好消息是这个小东西现在在法学范畴上仍不具有任何权利,语言学上还无法理解新洲普通话,生理学范畴上耳朵也没长齐活,估计是听不到他的两个家长对自己的吐槽,不然高低要去互联网上发帖,询问如何逃离原生家庭。
四月的普通的一天,春风奔过高山溪水,终于吹开了医院门口的西府海棠,浓烈的艳粉又被雨水打落,降落在车前挡玻璃上。
一开雨刮器,全都扫掉,扫不掉的骆为昭还得自己亲自下来擦。一开音乐,全是要幸福啊的歌曲,裴溯捂着耳朵说声音调小点吧,他已经包容了老大爷的品味,实在没法再包容老大爷的音量了,骆为昭嘿嘿一笑,调好咯。
一踩油门,骆驼昭子载着他的溯妞儿平平稳稳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