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的频率怎么样?”
“七周半的时候半夜吐醒过一次。其他时候还好,干呕。”
“两次,昨天中午吐了一次”。裴溯补充。
“其他时候吃得下东西吗?”
“吃东西正常的。”骆为昭递手机过去,里面是营养师提供的记录。
产科的大夫问完了问题,拿给会诊的其他几位一同查看,又表示她这边没有问题,眼神扫向内科的高手,示意她接着问。
骆为昭先开口了:“老赵,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上次讲过的话也不要讲,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向前看。
这次参加会诊还请了一位裴溯抢救时认识的内科大夫,四年过去,四十多岁的姐姐副高变正高,从公立医院被挖来私立医院,看骆为昭的眼神依旧恨铁不成钢,只越俎代庖地质问骆为昭为何不结扎。哎对,问到点上了,谁知道会怀啊,早知道会怀,我早去做手术了!骆为昭现在拍断大腿也没用了,事已至此,只能向前看。
天花板的灯亮得有些太过光明,照得人有些眩晕,骆为昭每次坐在桌子的对面,都感觉在等待某种审判。
老熟人赵静婷大夫看完报告,也觉得技术上没问题,只是目光在两个人中间盘旋,最终锁定在裴溯身上,她叹口气,说,“裴总,何苦呢。”
骆为昭摸摸鼻子,自知理亏。
裴溯坐在他旁边不说话,其实也挺心虚的。
第一次得知裴溯怀孕的消息的时候,这大夫也不顾什么人情世故了,指着骆为昭鼻子就骂牲口,我辛辛苦苦抢救回来的病人你就这么搞,你就这么搞。“裴总,你现在觉得能坚持,是因为孩子还小呢,等真的后面变大了,会顶着其他内脏的空间,他会和你共用一个身体呼吸,你切过什么器官你自己心里应该也有数啊!你的身体负荷不了这么大的消耗的。”
当时的逆耳忠言仍然字字清晰,但还能咋办,裴溯自己想生,他抿着嘴不说话,连骆为昭牵他都不高兴搭理,喊人喊全名,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不高兴。
骆为昭劝过,摆事实讲道理都被他的沉默反弹回来。
“那你要怎么办?生下来?再做一次大手术?把身体划开,你……”骆为昭拿手比划了一下长度,后知后觉地感觉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怎么都压不住眼眶里涌上来的潮水,“裴溯,你不能拿刀子往我心上戳。”
裴溯只是问,为什么不能试试呢,师兄。
他小声说,只要能到三十六周就行,不用很多的,师兄,你信我,我能行的。
他太想要一个完整的家了。他太想要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生命了。如今这样的一个意外的惊喜、一个命运的馈赠摆在眼前,对他来说根本没有放弃的选项。
骆为昭前几天陪他去见石楠,看他在墓碑前放百合花,看他笑眯眯地说自己现在过得很好,说未来可能更好,看他仰头抬眼望着自己,说师兄,你说是吧?
他眼里的这份希冀太沉重了。沉得让人招架不住,骆为昭被他这样拿钝刀子划拉心头肉,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没办法开口。
光看他湿透的通红的眼眶,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骆为昭只能蹲下身子,抱紧他。
你就折磨我吧,小兔崽子。
深冬的风轻轻地从他们身边刮过,大约是承载着一些灵魂的祝福,意外地没有那么冷冽料峭。
像无数次拥抱一样,体温交叠着传递。裴溯的身体近两年被养得很好,嵌在他的胸膛里终于不再硌人,骆为昭几乎都要想不起来几年前抱着一把骨头的感觉了。
像无数次对他做过的承诺一样,骆为昭想,不管发生什么,我一定能拉住你。于是骆为昭又哑着嗓子,闭着眼睛,承诺他,是,以后一定会更好。
墓碑上的石楠依旧露出沉静的微笑。
·
从医院进去到出来,他俩一直牵着手。
车停地面,走过去有一些远,快到停车场的时候,骆为昭突然松开他的手,隔着医院绿化带的灌木,生拉硬拽一颗出墙来的腊梅。
裴溯:“啊?”
就算绿化修剪的不规整,这也罪不至此吧。
“嘎巴”一声,骆为昭就跟塞尔达里的林克捡根树枝当武器一般,素质极差地掰下一簇花枝来,躬身做出个骑士礼的姿势,“送你,my king。”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裴溯瞪圆眼睛,猛拍他爪子,“知不知道什么叫素质、什么叫礼貌,给小孩子做点好的示范吧,骆长官。”
骆为昭摇头:“他还没长眼睛没长耳朵呢,看不见听不着……还有我可不认识什么李貌,最近看的电视剧里,倒有一个叫李雾的。”
裴溯无语地快步从他身边加速路过,表示不想和这种贫嘴手贱、装傻充愣人士一般见识。
骆为昭一边喊“哎”、“哎”、“你去哪儿啊乖乖,车钥匙在我身上呢!”,一边三步上篮一个勾肩搭背,把裴溯勾得晃荡。
他得了不止一个白眼,却全当奖励。
当然这只为成全英雄,壮烈牺牲的腊梅的花枝也没扔,车门一开,他随手往水杯架里一放,暖风吹鼓,馥郁的香气弥散在车厢里。
裴溯在副驾驶上老僧坐定,视线凝望在遥远的一点。
骆为昭整理好报告单、建档立卡的手册,往后座一扔那藏青色的公文包。侧身戳戳裴溯的脸颊,“庆祝检查顺利,想想等会儿吃啥?别说糖炒栗子哈,那玩意不能当饭吃……年糕黄鱼?”
裴溯:“随便。”
“魂呢,回来。”骆为昭的手指刮上他的鼻子,轻声说:“乖乖,该说的都和你说过了,说也说不过你,又舍不得凶你,我也没什么办法,但我的承诺我记得。”
骆为昭伸手捞过安全带,替他扣上。
裴溯还有些愣神,铅灰色的围巾窝在他的下巴里,遮住锋利的下颌线,眼眶却红了。
“裴溯,”骆为昭凝望着他的侧脸,把他的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什么对你的身体好,我们就去做。你别害怕,也别担心没有发生的事情,不会有事的。”
骆为昭深吸一口气,再次强调:“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你也相信自己,行不行?”
裴溯只抬眼看他,目光短兵相接,眼泪一瞬间就被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