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阳做完手术,躺着歇了几天,脑子慢慢恢复清明。连容妈妈一句话说漏了嘴,高低让她知道了陈稳出事的事情,眼睛一翻,差点又要晕过去。
从始至终,连战没到特需医疗部来看望过自己的母亲,只是谷阳手术当天,与自家父亲通了个电话。
医生也说,放宽心,一切都顺利。
别的地方都顺利,工作顺利,家人相处和谐,就是陈稳不顺利。
洗澡的时候他站在花洒下面,任由热水淌下流经全身,抚慰疲惫已久的身体。
陈稳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仍旧插了许多管子,之前经历过一次谵妄,夜半时分突然发出痛苦的呻吟,险些把胃管拔了,连战急按呼叫铃,值班医生火速赶来,一番查看,说是具有初步苏醒的指征,本来病人身体情况也算恢复良好,算是意料之中。
这让他又惊又喜,险些眼泪直接在外人面前溢出来。但之后的若干天,病房里又是那样让人窒息的沉寂,她不再清醒,伴随着他清瘦而孤孑身影的,只有那监护仪上发出的规律而平和的响声。
那是陈稳的实时心率。
他坐在床边给她念报,经济、政治、时评、体育、基层治理,什么什么都念给她听,还附上自己的一番评价。
他乘军政专机回来那天,穿着半旧中山装、须眉见白的老革命也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但他半真半假、半文半白,认真地给糊弄了过去,没有说多少实话。
这件事他也说笑一样讲给了陈稳听,说完还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总说我心眼多、城府深,要把别人都想成坏人,可是城府不深要怎么办呢,谁都像你一样不管不顾地躺在床上不起来呀,我还得养家,我还有爸妈,还有爷爷,现在还有我们的女儿,我的责任大着呢你知道吗,小鬼,别耽误我的事了,快起来,别睡了……”
他把过往的那些时光咬在嘴里嚼碎了,说烂了、念烂了、想烂了,可她全然没听到。
他有时出去,躲在楼梯间里抽烟,每次都抱着巨大的期冀归来,如大旱望云霓,多希望一推门,陈稳就那样睁大眼睛坐在床上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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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战交代好护士,独自回了趟家,路上有上海医生给他打电话,述说孩子的近况,说一切都好,顺利进入下一阶段,不久便可接回。
“一个女娃娃,体内蕴含着惊人的生长力量,营养吸收好、骨头硬,长大了一定皮实。”
这是医生原话。
为数不多的好消息,让连战心头那块巨大的阴翳终于浅淡了一些。他降下车窗,晚夏的轻风吹进来,又燥热又凉爽。
他收拾了陈稳的娃娃,玲娜贝儿星黛露、迪士尼公主之类,回来一一摆在床头,边给她按摩边说:“孩子很好,是个女儿你知道吧,就是不知道长得像不像你。”
“长得像你最好,但脾气不要像你,坏丫头,脾气从小就怪。”
“医生说她以后会很皮实,这点应该像我,怎么折腾都行,越折腾越来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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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阳是被连定国用轮椅推过来的,捂着陈稳温热的手,泪眼纵横。
一屋子人都很伤心,就连战跟没事人似的,坐在沙发上给他妈削苹果,一把水果刀被他用得熟能生巧,刀子顺滑地刮下去,一点不断。
谷阳看着,又要流眼泪。
女儿躺在床上,儿子也没了半条命,王玲抹着眼泪悄悄跟她说,说连战现在没事干就摆弄水果,苹果削了皮、橙子扒了皮、石榴一颗颗小籽儿都剖出来,没人吃,都送到护士站了……
谷阳心如刀割,临走时拉着儿子的手说:“明天观音成道日,去拜拜吧。”
连战轻轻一笑,他不信这个,但还是安慰地拍了拍妈妈的手,心疼地摸了摸她近来长出的大片白发:“好,去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