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又看完了一遍,里面有太多值得摘抄的句子段落。
比如章节“失乐园2”中思琪给伊纹姐姐打电话时哭着说的【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个样子?为什么所谓教养就是受苦的人该闭嘴?为什么打人的人上电视上广告?姐姐,我好失望,但我不是对你失望,这个世界,或是生活,命运,或叫它神,或无论叫它什么,它好差劲,我现在读小说,如果读到赏善罚恶的好结局,我就会哭,我宁愿大家承认人间有一些痛苦是不能和解的,我最讨厌人说经过痛苦才成为更好的人,我好希望大家承认有些痛苦是毁灭的,我讨厌大团圆的抒情传统,讨厌王子跟公主在一起,正面思考是多么媚俗!可是姐姐,你知道我更恨什么吗?我宁愿我是一个媚俗的人,我宁愿无知,也不想要看过世界的背面。】
再比如章节“复乐园”中伊纹姐姐对怡婷说也是对已经死去的思琪说的【虽然你才十八岁,虽然你有选择,但是如果你永远感到愤怒,那不是你不够仁慈,不够善良,不富同理心,什么人都有点理由,连奸污别人的人都有心理学、社会学上的理由,世界上只有被奸污是不需要理由的。你有选择——像人们常常讲的那些动词——你可以放下,跨出去,走出来,但是你也可以牢牢记着,不是你不宽容,而是世界上没有人应该被这样对待。】
又比如最简短却最有力、“写出它”这一行为本身就是在“践行它”的那句【忍耐不是美德,把忍耐当成美德是这个伪善的世界维持它扭曲的秩序的方式,生气才是美德。】
当然还有很多很唯美很诗意的段落,这些只要从集中写毛毛伊纹两人的情节里随意摘取一段就值得记录,但我在这里只突出这三段,每一段都表达了对这个世界的失望,仿佛看完这本书的我彻底变成了一个悲观主义者、一个消极怠世的人似的。但我诚实地告诉你们,不是,我对这个世界还有希望,我仍然相信这个世界的美好,我相信在我不知道的角落还有许许多多善良好心的人们,只是同时我也希望你们明白,我之所以能保持积极乐观,恰恰是因为我只是一名读者,哪怕我看过这本书,甚至不止一遍,我仍然是个没有亲身经历书里种种悲惨的“幸存者”。在我们相信这美好世界的另一面,我们不能否认有些人切切实实地曾经生活、甚至一直生活在痛苦世界里,我们不能在他们受到那么残忍的伤害之后,又打着为他们好的幌子,剥夺他们愤怒的权利。愤怒是可以的,是理所应当的,有时候甚至是迟到的。
让我们再重申一遍:忍耐不是美德,生气才是。
天知道我在看到这句话时觉得多么有道理,立刻摘抄下来发给“写友”(不好意思,这个生僻词是我自己生造的,相比于“基友”我觉得这两个字更优雅,以后再用时就不打引号了),觉得她一定会有共鸣。
写友果然认同,反馈生动到出乎我的意料,两人聊着聊着,她突然说“知我者琵琶也”,当下立即感到一种惶恐和不敢当。这六个字看起来仿佛我已经成了她的知己,而“知己”在我实在又是个很重的词汇,轻易不敢冒领。心里想着“不是啦”、“没有啦”诸如此类的回复,输进聊天框却又立马觉得自己太自大,像是被告白了意图婉拒似的,再怎么字斟句酌都会给对方带来心理伤害,更何况表达从来都是带有误解性的,同一句话在不同人的心里,意思就可能千差万别截然不同(作为一个写手,没有人比我更明白语言文字隐藏的杀伤力了),就这样犹犹豫豫删删改改,最后敲定“这样是轻信我哦”发了过去,心下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